叶尘在南塘镇住了半个月，铺子门口的“看小毛病”木板被人拿走了一回，隔天又送回来了，搁在门槛上，木板底下压了张纸条，写着“还你”。他看了看木板上多出来的几道划痕，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行小字：“木料太薄，下回换块厚的。”他把木板收进屋里没再摆出去。
这事让他琢磨了半天。拿走木板的人没偷东西，也没捣乱，还回来了，还提了条建议。要么是镇上哪个闲得发慌的半大孩子，要么是有人看他的木板不顺眼。不管是哪种，他都懒得追究。倒是隔壁院子的老太太有一天隔着墙头跟他说了一句：“你那木板别搁门口，街上人来人往的，碍事。”叶尘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是隔壁老太太嫌木板搁在门口挡了她进出院门的路。他把矮桌从门口搬进了铺面里头，板门白天开半扇，留个人能进出的缝。
铺子开到半个月的时候，镇东头铁匠铺的老铁匠来找他看腰。老铁匠姓赵，六十来岁，打了一辈子铁，腰弯不下去，每天早上起床都得拿手撑着床沿慢慢蹭起来。叶尘给他看了看，腰肌劳损，加上常年弯腰打铁，腰椎有点变形，不算大病但很折磨人。他给老铁匠配了副活血舒筋的草药，又教了他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让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做。老铁匠试了三天后跑来说腰松快多了，问诊金多少。叶尘说随你给。老铁匠从兜里摸出块碎银子搁在桌上，约莫有半钱重。叶尘收了，老铁匠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药柜里空了大半，缺什么药材跟我说，我打铁铺里有时候从南边进铁料，顺道能帮你带点药材回来。”叶尘说行。
第二天老铁匠果然拎了包晒干的伸筋草来，说是南边县城药市上带的，比镇上药铺便宜两成。叶尘把伸筋草收进药柜里，又给老铁匠搭了包甘草。老铁匠拎着甘草走了以后，叶尘在药柜前面站了一会儿。药柜里原来空着的抽屉已经填了七八个，虽然每个抽屉里只有小半格药材，但好歹看着不那么空了。
这天下午叶尘正坐在铺子里碾药，门口进来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袄，脚上蹬着双半旧的布鞋，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他进门后没急着说话，先四下打量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目光在药柜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叶尘面前。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那人压低了声音，“镇上有没有一个姓钱的古董铺子，东街口那个钱记？”
叶尘手里碾药的碾盘停了一下。“有。怎么了？”
“那姓钱的最近收了批东西，是从北边裂山宗那边挖出来的。我手里也有几件，想找他出手，但不知道他收不收。”那人从怀里摸出块用布包着的物件，打开布包让叶尘看了一眼。是一枚铜片，表面锈迹斑斑，但锈层下面隐约能看到刻着几道弧线。
叶尘扫了一眼铜片上的弧线，没有伸手去接。“我不懂这些。你去东街口问问就知道了。”
那人把铜片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又问了一句：“那姓钱的怎么样？好说话不？给价公道不？”
“跟他打过一次交道。算不上熟。”
那人点了点头，说了句谢了，转身出了铺子。叶尘看着他的背影往东街口方向走了，然后低头继续碾药。碾了两圈后他把碾盘停住，把碾槽里的药粉倒进纸包里，站起来把板门从半扇关到了只留一条缝，然后转身进了后院。
他从床板底下的墙缝里把粗布包掏了出来。渡口那边墙缝里的东西他走的时候没带，但到了南塘镇以后他又在正房床底下的墙根处掏了个新洞，把粗布包从渡口取出来重新藏好了。这半个月里他一直没动过这包东西，现在他把布包打开，把三十二枚合金圆片、十枚合金方片、石质羽纹片、六枚石质方片、两枚石质圆片、两枚石质物体和最后一枚石质颗粒逐件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状态稳定。他拿起那枚石质羽纹片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片上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清晰，几条细密的弧线从中心向外延伸，像是某种标记。他又看了看那块铜片残片，锈层下面的弧线与石质羽纹片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但走向和间距都不同。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塞回墙洞里，用碎土填实。然后他回到铺面里，把矮桌搬到后院石榴树底下，坐下来想了很久。那个找姓钱的汉子手里拿的铜片，纹路跟石质羽纹片上的不一样，说明那批挖出来的东西不止一种。钱老板从货郎嘴里打听到渡口住了个北边来的人，专程跑了一趟，说明他在有意识地搜罗这些物件。现在又有人拿着别的铜片来找钱老板出手，这条线只会越来越粗，牵扯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那些旧物证虽然藏在墙洞里，但万一哪天有人翻墙进来搜，或者镇上管事的挨家挨户查外来户，他这些东西见不得光。
傍晚隔壁老太太来敲院门，说她孙子发烧了，问叶尘有没有退烧的药。叶尘跟着去看了那孩子，七八岁的小男孩，额头烫手，嗓子红肿，舌苔黄腻。他回去配了包退烧的草药，又教老太太拿湿布敷额头，叮嘱多喝水。老太太给了两个铜板，叶尘收了。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石榴树底下又想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他去东街口转了一圈，远远地看了看钱记古董铺子的门脸。铺子门板半开着，里头摆着些瓶瓶罐罐和旧家具，钱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跟人说话，柜台上搁着一只黑皮包。叶尘没有进去，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铺子里他把药柜里的药材重新归置了一遍，把常用的几味药挪到了最容易开抽屉的位置。然后他把门口那块“看小毛病”木板翻了个面，用烧黑的柴棍在背面重新写了几个字——“只看头疼脑热，不看古董旧物”。写完把木板搁在门板旁边靠墙立着，没摆出去。
隔壁老太太下午过来串门的时候看见了那块木板，问他啥意思。叶尘说怕人误会。老太太撇了撇嘴说镇上的人早就在传了，说东头新来的药铺掌柜跟北边来的那帮挖古董的有牵连，你写个牌子管什么用。叶尘说管不管用总比不写好。老太太哼了一声说那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