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走后的第五天,镇上那个收古董的来了渡口。
叶尘那天下午正在院子里翻晒第二批艾草,听见渡口桥头那边有人大声说话,抬头一看,一个穿灰绸褂子的矮胖男人正站在桥头跟老赵头老伴打听事儿。矮胖男人身后跟着个瘦高个儿随从,手里拎着一只黑皮包,皮包鼓鼓囊囊的。老赵头老伴朝叶尘院子的方向指了指,矮胖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抬脚就往这边走。
叶尘把翻艾草的竹耙子靠在墙边,直起身来。矮胖男人走到院子门口站定了,先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陈设——石榴树、丝瓜棚、晾着的艾草、南墙根底下的鸡窝,最后把目光落在叶尘身上,脸上堆出一个笑来。
“这位就是北边来的叶兄弟吧?我是镇上开古玩铺子的,姓钱。”他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得很,“听货郎说渡口这边住了个北边来的能人,这不,专程过来拜访。”
叶尘没接这个话茬,只说院子窄,没什么好坐的。钱老板倒不客气,自己搬了块石头坐下来,从随从手里接过黑皮包搁在膝盖上打开,里头是几块用棉纸包着的石片和铜片。他一块一块取出来摆在石头上,最上面那块是半截石质圆片,断口很旧,表面刻着几道环形弧线。
“叶兄弟见多识广,帮我掌掌眼。这几块东西是从裂山宗北段谷地那边收上来的,我觉着有点意思,但看不太准。”
叶尘扫了一眼那块石质圆片上的环形弧线,心里沉了一下。那弧线的排列方式和间距,跟他暗袋里那块石质羽纹片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他蹲下来拿起那块圆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回去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个旧物件。不过我对这些没研究,看不准。”
钱老板笑了笑,把圆片收进皮包里,又取出另外几块铜片来,说是同一批收的,让叶尘再看看。叶尘每块都看了看,说的都是同一套话——旧物件,看不准。钱老板脸上的笑纹越来越深,最后把铜片也收进皮包,拉上拉链,拍了拍包面。
“叶兄弟谦虚。货郎说你懂医,经常给人看疮疡,手艺不错。我寻思着懂医的人手稳眼细,看物件也准。今天算是见识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把皮包递给随从,朝叶尘拱了拱手,“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叶兄弟一句。裂山宗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人在乱挖,镇上管事的已经打了招呼要整治。叶兄弟要是手里有什么旧物件,最好是早些出手,趁现在还有人收。等管事的真动起手来,这些东西砸在手里就不值钱了。”
叶尘说手里没什么旧物件,就几把草药和日常家什。钱老板又笑了笑,说那就好那就好,转身带着随从往渡口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叶兄弟要是改主意了,去镇上找我。铺子在镇东街口,一问钱记古董就有人指路。”
钱老板走了以后叶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把院门关好,进屋把床板底下的土坯墙掏开,取出粗布包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状态稳定。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去,用碎土填实抹平。然后他坐在床板上想了很久。
钱老板那几块石片铜片虽然只是普通物件,但他专程跑一趟渡口来打听,说明裂山宗那边乱挖的事已经传到了镇上。钱老板知道货郎跑北边,货郎知道渡口住了个北边来的人,钱老板就找上门来了。这中间只隔了五天。再过五天,来渡口打听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当天傍晚老周从河湾村回来,叶尘把白天钱老板来的事跟老周说了。老周听完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好几下,脸上很不好看。“这个姓钱的,以前在镇上收古董就坑过好几个人。有一回拿个破铜钱骗河湾村老赵头说是祖传的宝贝,五块钱收走了,后来老赵头听说那铜钱在县城里卖了八十。这种人找上门来没好事。”
叶尘说钱老板约他去镇上铺子里谈。老周摆了摆手说你别去,去了他准得缠上你。又说这几天他让儿子去镇上买胶鞋的时候顺道打听打听,看姓钱的到底什么来路。叶尘说不用打听,我打算搬。
老周愣了一下。“搬?搬哪儿去?”
“还没想好。先往南走走看看。孙老头说往南过了杨树林子地势低了种水稻的多,那边村子密些,人也杂些,多我一个不显眼。”
老周沉默了一阵,抽完一袋烟后又装了一袋。“你那些旧物件——”
“东西我先带着。到了地方再找地方收。”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叶尘去孙老头屋里把要走的事说了。孙老头正在院子里晒药,听完后手上的活儿没停,嘴上说走就走吧,你在我这儿学的东西够用了,剩下的自己慢慢琢磨。他顿了顿又问是不是跟姓钱的有关。叶尘说有一点关系,主要是想换个清静地方。孙老头哼了一声说姓钱的那小子手伸得够长的,渡口这么偏的地方他都摸上来了。他从木箱里翻出一本手抄的脉诀递给叶尘,说这本你带着,我抄了两份,这份给你,上面有我批的注解,你看得懂。叶尘接过来翻了翻,纸页很新,确实是刚抄不久的。他把脉诀收进暗袋,朝孙老头鞠了一躬。孙老头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往后要是路过河湾村就来看看我,别跟老周儿子似的跑出去一年连封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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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孙老头屋里出来,叶尘回渡口收拾东西。他的家当不多,暗袋里那些贴身物件加上床底下粗布包里的旧物证,几件换洗衣裳,孙老头给的本子,老周给的旱烟叶和粗盐,老赵头老伴给的干花生和干辣椒,还有窗台上那枚陶碗。他把陶碗从窗台上拿下来,碗底朝上看了看圈足内侧那组印痕。看了一会儿后他把碗也收进了暗袋。芦花鸡窝里攒的五枚蛋他给老周家送了过去,老周媳妇接过去问他真要走,叶尘说是。老周媳妇叹了口气说那鸡以后没处下蛋了,叶尘说鸡窝我给留着,鸡自己会找地方。
老周那天下午帮叶尘把院子里的南瓜苗浇了最后一遍水,又把丝瓜棚上松动的绑绳重新扎紧了。两人蹲在院子里抽了袋烟。老周说往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渡口这院子给你留着。叶尘说行。
傍晚老周儿子从镇上回来了,听说叶尘要走,愣了半天,然后挠着头问是不是自己那天跟货郎瞎聊给招来的事。叶尘说不是,跟你没关系。老周儿子还是有点过意不去,从兜里摸出那双新买的胶鞋塞给叶尘,说路上穿,这鞋底厚,走长路不硌脚。叶尘收了。
第二天天不亮叶尘就出了渡口。老周站在院子门口送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让他喝了再走。叶尘喝了粥,把碗还给老周,朝老周点了点头。老周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叶尘背着暗袋往南走了,灰白色壳体覆片从老周家院墙的阴影里滑出来跟上了他的脚步。他走过渡口桥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的空碗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白。他转回头,沿河岸往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