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从北垠浅洼地南返途中，在砾石平原南缘的一处干涸泉眼旁遇到了一个人。
泉眼位于两片砾石层交界处的低洼地带，泉口直径约三尺，底部早已干涸，只剩下灰白色钙质泉华和一层薄薄的暗灰色泥壳。那个人就蹲在泉眼西侧约两丈处的一块扁平砾石上，背对着叶尘，身形极瘦，肩胛骨在灰褐色粗布短褐下顶出两个尖锐的凸起。他面前的砾石地面上用短刀划出了一组复杂的线条，线条的走向在叶尘的混沌之力感知中呈现出一组极其微弱的频率残余，残余的频率特征与灰脊组织深层节点的频率特征码有七分相似，但编码方式被大幅简化，简化后的结构只剩下一组单频正弦波。
叶尘在距离那人数丈处停下脚步。混沌之力在那人身周铺展时遇到了一层极薄但极其致密的频率阻隔层。阻隔层的频率特征与灰脊组织表层节点的防护频率完全一致，但强度仅为正常节点防护的百分之一。那个人没有回头，手中的短刀仍在砾石地面上缓慢划线，线条从中心向外呈螺旋状扩展，每划完一圈便停顿约两息再继续。
“你从北边来。”那人开口时声音极干涩，像是很久没有饮水。他没有转头，手中的短刀继续划着螺旋线。“北边的阵启了。你踩到了。”
叶尘没有回答，将混沌之力向那人身周频率阻隔层的内侧延伸。阻隔层内侧是一层极薄的反向频率层，反向频率层的特征与孤丘戟身的待机频率形成了精确的倒影关系。这层反向频率与阻隔层之间有一道极窄的频率缝隙，缝隙中残留着一组极其微弱的频率残余。这组残余的频率特征与他掌心暗紫色轮廓中四组信号锚点的复合节律形成了精确的对应关系。
“北垠阵是我布的。”那人将短刀插在螺旋线中心，终于转过头来。他的面容极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的颜色是一种极淡的灰白色，虹膜的纹理几乎不可见。他的左手掌心有一处圆形痕迹，痕迹的直径和位置与叶尘左手掌心的圆形痕迹几乎完全一致，但痕迹表面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没有液面也没有旋涡。
“你是灰脊的人。”叶尘说。
“曾经是。”那人用右手指了指自己左掌心的暗灰色痕迹。“痕迹褪色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就不算了。灰脊的掌印褪到全灰，人就自由了。你那个还没褪，但颜色不对，是紫的。”
叶尘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那人身后约五尺处的砾石堆上放着一只灰白色壳体覆片，覆片的形状和尺寸与他暗袋中那枚几乎完全相同，但覆片表面的幽蓝光晕极其微弱，边缘的暗红色晕圈已经完全消失。覆片旁边的砾石上放着一枚合金圆片和一枚石质方片，两枚物证的表面都没有正红色荧光。
“覆片你也有。”那人看了一眼跟在叶尘身后的灰白色壳体覆片，目光在覆片边缘的紫红色晕圈上停了一瞬。“你的比我的亮。北垠阵的启阵频率是你踩出来的，阵里的暗紫色结晶碎了你带走了。”
“阵是做什么用的。”叶尘问。
那人将插在螺旋线中心的短刀拔出来，用刀尖在螺旋线最外圈与中心之间划了一道直线。直线将螺旋线切成了两半。“北垠阵是灰脊退走前设的最后一处弃阵。阵里的频率结构原本是用来接收戟身回归信号的，但灰脊在撤走前把接收频率改成了屏蔽频率。你踩到阵心的时候触发了阵的启阵程序，阵心结晶碎裂后屏蔽频率失效了。戟身接收到了北垠方向释放的回归信号，所以你在北边测到的那组浅洼地信号才会那么强。”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用短刀指了指自己划出的螺旋线。“我在算阵的残余频率还能撑多久。灰脊撤走的时候在北垠阵下面埋了一组衰减频率，衰减周期约七日。七天之后北垠阵的残余频率会彻底消失，届时戟身会收到一个全频段的回归信号。那个信号会从孤丘出发向北垠方向释放，沿途会激活灰脊在裂山宗北段谷地南端到北垠之间布设的全部剩余节点。那些节点的激活频率已经被改成了灰脊撤离前的最终频率特征码，与七印结构的锁定频率完全相反。”
“你为什么要算这个。”
那人沉默了片刻后将短刀收回腰间。他站起身时身形比蹲着时显得更加瘦削，粗布短褐的下摆几乎垂到了膝盖以下。“我掌印褪到全灰的那天，灰脊在北垠阵下面埋了一枚频率种子。那枚种子会在全频段回归信号释放时同步激活，激活后的频率特征会覆盖北垠阵周围约十里的全部频率结构。覆盖之后北垠方向的频率回响会被彻底抹平，戟身接收到的回归信号会在北垠位置形成一次全反射。全反射的信号回到孤丘时频率特征会被完全反转，反转后的频率会与七印结构的锁定频率形成精确的对抗关系。”
“对抗的结果是什么。”
“戟身锁不住。”那人朝南面望了一眼，灰白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出聚焦的痕迹。“七印结构会完成锁定，但锁定的频率会被北垠反射回来的反转频率持续干扰。干扰的强度不足以解开锁定，但足以让锁定变得不稳定。戟身在锁定和不锁定之间反复切换，切换的频率会越来越高，最终超出七印结构的频率容限。容限被突破的时候，戟身会释放一次全频段脉冲，脉冲的强度足以摧毁裂山宗内所有与七印结构相关的频率节点，包括灰脊已经撤离后留下的全部残余频率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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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沉默了片刻。那人弯腰将砾石堆上的灰白色壳体覆片和两枚物证收入一个破旧的皮囊中，皮囊的背带在他肩上勒出了一道深痕。他转身朝西面走去，走出约五步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掌心的紫色轮廓是灰脊掌印被北垠阵的暗紫色频率反噬后形成的。灰脊掌印褪色到全灰需要七年，反噬到紫色只需要一次启阵。你踩了北垠阵，掌印反噬已经发生了。紫色会一天比一天深，到最深的时候你的掌心会和你那枚覆片边缘的晕圈一样变成深紫色。那时候你掌心的频率会和戟身的背景频率形成精确的耦合，耦合一旦形成，你走到哪里戟身就会跟到哪里。灰脊撤走的时候把掌印反噬的触发条件设成了北垠阵启阵。他们没打算让触发掌印反噬的人活着离开北垠。”
那人说完后继续朝西面走去，瘦削的身形在砾石平原上逐渐变小，灰褐色短褐与砾石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叶尘站在原地没有追，混沌之力在那人身周频率阻隔层的外侧停留了约三息。阻隔层的频率特征在远去的背影中逐渐减弱，减弱到几乎不可辨时，他突然在那人留下的螺旋线中心感知到了一组极其微弱的频率残余。残余的频率特征与他在北垠浅洼地边缘记录的背景频率完全一致，与掌心暗紫色轮廓东侧锚点的频率也完全一致。残余的强度极低，但节律极其稳定，像是一枚被故意留在那里的频率标记。
他将螺旋线中心的频率残余完整记录后转身朝南面走去。灰白色壳体覆片从砾石堆的阴影中滑行出来跟上了他的脚步。覆片边缘的紫红色晕圈在他掌心紫色轮廓频率残余的共振下亮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暗红色。他向南行进了约五里后在枯山北坡北麓东段的一处岩檐下停下脚步，蹲下身来将暗袋中的全部物证做了完整的清点。所有物证的状态稳定。左手掌心那处圆形痕迹中的暗紫色轮廓在岩檐阴影中比之前更深了一些，轮廓的宽度从不足一分增加到了将近两分。
他在岩檐下闭目调息了约一个时辰后髓质根须的四枚对接点完成了当日的恢复循环。调息结束后他将混沌之力集中向掌心暗紫色轮廓铺展，在轮廓的东侧锚点处接触到了一组新的频率残余。残余的频率特征与北垠浅洼地背景频率完全一致，与那人在螺旋线中心留下的频率标记也完全一致。残余的强度在调息后有所增强，从勉强可辨增加到了清晰可辨。他将残余的频率节律记录了三次循环后收起了混沌之力。他站起身朝北面望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南面走去。灰白色壳体覆片从岩檐的阴影中滑行出来跟上了他的脚步。前方的枯山山脉北段在晨光中呈现着一片连绵的暗色山脊轮廓。他带着全部物证在晨光中继续向南行进，灰白色壳体覆片表面的幽蓝光晕在晨光中保持着稳定均匀的待机节律，像一盏持续燃烧的冷色灯焰在深山中独自亮着，逐渐融入了南方那片广阔荒野的暗色背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