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的风吹了一整晚。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邵惜站在公园东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她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米色围巾，手里拿着一本《中医内科学》，看起来像个在公园散步看书的普通女性。
顾卫国站在她身后五米处，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靠在公园围墙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目光却透过报纸边缘，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公园里人不多。三月的北方，天气还冷，枯黄的草地上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几个老人坐在远处的长椅上晒太阳，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飘着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煤炉冒出的烟味。
邵惜的目光落在公园东门内第三个长椅上。
那是李博士和对方约定的“老地方”。
长椅是木制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椅背上用红漆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字迹也模糊了。长椅左侧有一棵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右侧是一个废弃的垃圾桶，铁皮生锈，边缘卷曲。
两点四十五分。
李博士出现了。
他从公园西门方向走来，脚步有些踉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外面套着棉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的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他走到第三个长椅前，左右看了看，然后坐下。
邵惜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用报纸包裹的方形物体——正是那个软盘。他把软盘放在长椅左侧的缝隙里，用报纸盖好，然后站起身，走到长椅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两点五十五分。
一个穿着黑色棉袄、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从公园北门走进来。男人中等身材，走路很快，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径直走到第三个长椅前，没有停留，只是弯腰从缝隙里取出那个报纸包裹，塞进自己怀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长椅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扔在长椅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男人消失在公园南门方向。
李博士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他又抽了一支烟，烟灰掉在棉袄上，他也没有拍掉。过了大约三分钟，他站起身，走到长椅前，捡起信封，塞进文件袋里。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邵惜合上书，对顾卫国点了点头。
两人从不同方向，朝李博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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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士拿着文件袋，沿着公园的小路往东门走。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文件袋里的信封很薄，但他觉得有千斤重。
五千块。
那是他儿子前途的买路钱，也是他良心的卖身契。
他走到公园东门附近的一片小树林旁。这里人更少，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杨树，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传来的煤烟味。
他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李博士。”
一个声音响起。
李博士猛地睁开眼睛。
邵惜站在他面前三米处，手里拿着那本《中医内科学》。她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在她身后，顾卫国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
李博士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手里的文件袋“啪”一声掉在地上，牛皮纸信封从袋口滑出来，落在枯叶上。
邵惜走上前，弯腰捡起信封，又捡起文件袋。她打开文件袋看了看，里面除了信封，还有几张空白稿纸。她把稿纸放回袋里，拿着信封，看向李博士。
“李博士，”她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
李博士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树干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邵惜手里的信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他终于挤出声音，“我……”
“为什么？”邵惜又问了一遍。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失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那痛惜像一根细针，扎进李博士的心脏，让他疼得喘不过气。
“我儿子……”李博士的声音破碎了，“我儿子要公派留学……”
“然后呢？”
“他们……沈宏图的人……抓住了程序里的一个瑕疵……”李博士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儿子填表的时候，把高中班主任的名字写错了……班主任姓张，他写成了章……就是个笔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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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是对老师的不尊重……是思想态度不端正……他们说要取消我儿子的资格……还要记入档案……”
邵惜静静听着。
“我求他们……我说就是个笔误……我可以让班主任开证明……他们不听……”李博士蹲下身，双手捂住脸，“他们说，除非我……除非我给他们提供研究院的数据……否则就毁了我儿子的前途……”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
“我挣扎过……我真的挣扎过……”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我知道这是犯罪……我知道对不起您……对不起研究院……可是我儿子……他才十七岁……他那么想出国读书……”
顾卫国走上前，从邵惜手里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叠十元面值的人民币，崭新，连号。他数了数，正好五千。
“交易完成了？”顾卫国问。
李博士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
“邵院长……我对不起您……”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枯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您报警吧……把我抓起来……我认罪……我只求您……求您别牵连我儿子……他是无辜的……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邵惜看着他。
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曾经是研究院最优秀的项目负责人之一。他严谨，认真，发表过七篇论文，获得过两次科技进步奖。去年家属参观日，他带着儿子来研究院，向每个人介绍：“我儿子，想考清华。”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满是骄傲。
现在，他跪在地上，满脸泪痕，像个破碎的玩偶。
“起来。”邵惜说。
李博士没有动。
“起来。”邵惜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一些。
李博士颤抖着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他不敢看邵惜的眼睛，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等待审判的囚徒。
邵惜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树林，枯叶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明亮，和这里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的煤烟味更浓了，还夹杂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应该是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这份软盘里的数据，”邵惜终于开口，“是假的。”
李博士猛地抬起头。
“什么？”
“是假的。”邵惜重复道，“从你第一次‘窃取’数据开始，你拿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们为你——和你的‘买家’——准备的。”
李博士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办公室里的标记数据包，实验室里的‘核心资料’，还有今天这个软盘，”邵惜的声音很平静，“全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假数据。里面有标记，有陷阱，有错误。只要沈宏图的人用了，我们就能追踪，就能证明他们的商业间谍行为。”
李博士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又跪下去。顾卫国伸手扶住他。
“你……”李博士的声音在发抖，“您早就知道了？”
“从数据第一次泄露开始。”邵惜说，“我们设了个局，等着内鬼上钩。你上钩了。”
李博士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出来。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悔恨，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解脱。
“所以……”他喃喃道，“所以您一直在看着我……”
“看着你窃取数据，看着你拷贝软盘，看着你打电话，看着你今天来公园交易。”邵惜说，“昨天晚上，你在公用电话亭打的电话，我们也监听了。你儿子留学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李博士睁开眼睛，看着邵惜。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意味着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背叛，都在她的注视之下，像一场可笑的表演。
“现在，”邵惜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李博士屏住呼吸。
“第一，”邵惜竖起一根手指，“我现在报警。你涉嫌商业间谍罪，证据确凿——软盘、录音、交易现场、五千块现金。你会被逮捕，起诉，判刑。你儿子的留学资格，会因为你的犯罪记录彻底泡汤。你的家人会蒙羞，你的职业生涯就此终结。”
李博士的脸色又白了。
“第二，”邵惜竖起第二根手指，“你配合我，将计就计。用这份假数据，用你这个人，给沈宏图一个深刻的教训。你继续和他们联系，按照他们的要求‘提供情报’，但所有情报都由我们提供——都是半真半假、精心设计的误导性信息。你要表现得更加‘合作’，更加‘贪婪’，让他们完全信任你。”
她停顿了一下。
“事成之后，你离开研究院。我会给你写推荐信，你可以去其他单位工作，或者自己开个诊所。你儿子留学的事，我会想办法通过正当途径解决——找教育局，找留学基金委，说明情况，补全手续。但你必须签署保密协议，永不提及这里发生的一切，永不泄露反间计的任何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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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士呆呆地看着她。
风吹过，一片枯叶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掉。
“选择权在你。”邵惜说，“现在，选吧。”
李博士的嘴唇哆嗦着。他的目光在邵惜脸上、顾卫国脸上、地上的信封上来回移动。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远处孩子的笑声又响了起来，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选第二条。”
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邵院长……我对不起您……”他哽咽着说，“我犯了大错……我罪有应得……您还愿意给我机会……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头几乎碰到膝盖。
“我会配合……我会按照您说的做……我会将功补过……我只求……只求您能帮我儿子……他是无辜的……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邵惜看着他弯下的脊背，沉默了几秒。
“起来吧。”她说。
李博士直起身，用袖子擦掉眼泪。他的眼镜片上还有水雾，但他没有摘下来擦。他就那样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邵惜，像看着最后的救赎。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邵惜说，“带上你的所有通讯记录，和沈宏图的人联系的所有方式。我们要制定详细的计划。”
“是。”李博士用力点头。
“今天的事，”邵惜看向地上的信封，“钱你拿着。这是证据，也是你取信于他们的筹码。下次他们再给你钱，照收，但每一笔都要记录。”
“我明白。”
邵惜又看向顾卫国。
顾卫国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李博士：“把今天取货人的特征写下来。身高，体型，走路姿势，任何细节。”
李博士接过纸笔，手还在抖，但他努力控制着，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邵惜转过身，看向公园深处。
枯黄的草地，光秃的树木，斑驳的长椅，生锈的垃圾桶。这个普通的公园，这个平凡的下午，刚刚完成了一场交易，一场摊牌，一场抉择。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转。一片叶子落在她肩上，她轻轻拍掉。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