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回到宿舍,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窗外的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寂静中,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远处火车驶过的轰鸣,那声音沉闷而悠长,仿佛从地底传来。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块水果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明天,陈济棠老先生会来,鉴定会有结果。明天,警方会去找林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糖块硌在掌心,传来一丝坚硬的触感。
***
清晨六点半,城西派出所的灯光已经亮了三个小时。
审讯室里,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而刺眼。墙壁是深绿色的,下半截刷着浅灰色的墙裙,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暗黄色的腻子。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林婉坐在审讯椅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在小旅馆没洗干净的污垢。她的眼睛红肿,眼袋浮肿,显然是哭了一夜。
对面的桌子后面,坐着张建国和小王。
张建国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拧开,笔尖悬在笔录纸上方。小王负责记录,他的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笔录本,纸页泛黄,边缘已经卷曲。
“林婉同志。”张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们昨天在城西小旅馆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没有身份证件,也没有介绍信。旅馆老板说,你已经在那里住了五天,用的是假名字。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躲在那里吗?”
林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我……我没躲。我就是来省城找工作的。”
“找工作?”张建国从桌上的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信纸,“那这些是什么?”
他把信纸推到桌子中央。
林婉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甲掐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那是王庆来的笔迹,她认得。还有那些纸条,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关于邵惜的信息——年龄、单位、排班时间……
“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知道?”张建国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这些信是从王庆来住处搜出来的。上面有你的名字,有你们商量陷害邵惜医生的内容。还有这些纸条,是你写的吧?邵惜的详细情况,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林婉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着那些纸,看着上面那些字,那些她亲手写下的、足以把她送进监狱的字。冷汗从她的额头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滴在衣领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我是被逼的!”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是王庆来逼我的!他逼我写的!”
“他怎么逼你?”张建国问。
“他……他找到我,说他知道我和邵惜有矛盾,说可以帮我出气。”林婉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光,“他说只要我提供邵惜的信息,他就给我钱,给我安排工作……我……我家里穷,我爹妈身体不好,我需要钱……”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膝盖上。
张建国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林婉的哭声和抽泣声,还有小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但审讯室里的灯光依然惨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
“继续说。”张建国说。
林婉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抖得厉害:“王庆来说,他看中了邵惜手里的药材渠道。邵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药材,质量特别好,在省城黑市上能卖高价。他想逼邵惜跟他合作,或者把渠道交出来。但邵惜不肯……”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王庆来就找到我,说只要我帮忙,事成之后给我五百块钱,还给我在省城安排一个正式工作。五百块啊……我爹妈种一年地都挣不到这么多……”
“所以你就答应了?”张建国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我一开始没答应。”林婉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王庆来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找人收拾我。他说他在省城有关系,想让我消失很容易……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又哭了起来,这次哭得更凶,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张建国等她的哭声稍微平息,才继续问:“那药方内容,你是怎么弄到的?”
林婉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是……是医院的一个清洁工。王庆来买通了他,让他每天打扫邵惜办公室的时候,留意废纸篓里的处方草稿。那个清洁工偷了几张出来,给了我。我……我就是把那些草稿给了王庆来,别的什么都没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清洁工叫什么名字?”张建国追问。
“我……我不知道。”林婉摇头,“王庆来没告诉我名字,只说是个老头,姓刘还是姓李……我记不清了。我就见过他一次,在省医院后门,他把一个纸包塞给我,里面是邵惜写废的处方纸。我打开看过,上面有邵惜的笔迹,还有她习惯用的药材配伍……”
她说到这里,突然激动起来:“警察同志,我真的只是传了个话!替换药渣、伪造处方、找假病人来闹事,这些事都是王庆来的人干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就是被他逼着,提供了邵惜的信息而已!”
张建国看着她,眼神深邃。
审讯室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白炽灯管的嗡嗡声,还有林婉粗重的呼吸声。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你说王庆来逼你,有证据吗?”张建国问。
林婉愣住了:“证据?他……他亲口跟我说的,还给了我五十块钱定金……”
“钱呢?”
“花……花掉了。”林婉的声音又小了下去,“我住旅馆,吃饭……都花掉了。”
张建国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从纸袋里又抽出几张纸,那是王庆来的审讯笔录。他翻到某一页,念道:“王庆来供述,是你主动找到他,说你和邵惜有仇,愿意帮他陷害邵惜,条件是事成之后分你三成利润。他还说,药方内容是你从医院内部弄来的,具体怎么弄的,他不知道。”
“他撒谎!”林婉尖叫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手铐拽了回去,“他在撒谎!明明是他逼我的!是他主动找我的!警察同志,你们不能信他!”
“那你们谁说的是真的?”张建国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委屈的眼泪,是愤怒和恐惧的眼泪。她看着张建国,看着小王,看着他们平静而专业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王庆来把一切都推给了她。
而她,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是“被逼的”。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真的是王庆来逼我的……你们可以去查,去问那个清洁工,去问旅馆老板……我真的只是传了个话……”
张建国没有接话,只是把王庆来的笔录放回纸袋。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林婉,然后说:“林婉同志,你的供述我们会核实。但根据现有证据,你涉嫌参与策划、实施对邵惜医生的陷害,已经触犯了法律。我们会依法处理。”
林婉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着张建国,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浸透了她的全身。她感到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要坐牢。
她会坐牢。
因为王庆来,因为邵惜,因为那些她以为能轻易得到的钱和工作……
不。
不能这样。
她不能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林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绝望中迸发出的、带着毒液的光。她抬起头,看着张建国,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警察同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要举报。”
张建国看着她:“举报什么?”
“举报邵惜。”林婉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在黑市倒卖药材,投机倒把!她还勾引有妇之夫,破坏别人家庭!这些王庆来都知道,你们去查啊!”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王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的污迹。张建国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变得锐利。
林婉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对,就是这样。把水搅浑,把邵惜也拖下水。如果她要坐牢,邵惜也别想好过。凭什么邵惜就能清清白白地当医生,受人尊敬?凭什么她就要在泥泞里挣扎?
“你说具体点。”张建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婉能听出那平静下的警惕。
“具体?”林婉笑了,笑声干涩而刺耳,“王庆来亲口跟我说过,邵惜手里有优质药材渠道,那些药材在黑市上能卖高价。她一个医生,哪来那么多好药材?肯定是投机倒把,从非法渠道弄来的!还有,她勾引有妇之夫——王庆来说,他亲眼看见邵惜跟一个姓陆的男人在省城饭店吃饭,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她还跟那个男人眉来眼去,关系不正常!”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警察同志,你们去查啊!去查邵惜的经济来源,去查她跟那个姓陆的男人是什么关系!她表面装得清高,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你们不能只查我,要查就一起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建国没有说话。
他盯着林婉,盯着她那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盯着她那充满怨毒的眼睛。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在林婉脸上,把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嫉妒和恶毒的复杂情绪,像一锅煮沸的毒药。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七点二十五分。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菜市场开市的喧闹。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审讯室里的三个人来说,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你的举报,我们会核实。”张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小王,把她的举报内容记下来。”
“是。”小王重新拿起笔,开始在笔录本上记录。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那股扭曲的快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举报可能不会对邵惜造成太大影响,反而会让她自己的处境更糟——因为这意味着,她在试图诬陷他人。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还有……还有邵惜她爹,她爹在村里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年……”
“林婉同志。”张建国打断了她,“举报要实事求是,不能凭空捏造。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林婉愣住了。
证据?
她哪来的证据?
那些话都是她听王庆来说的,或者是她自己编的。她只是想给邵惜泼脏水,根本没想过证据的事。
“我……我……”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张建国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驱散了审讯室里的一部分阴霾,但那股压抑的气氛依然存在。
“林婉同志。”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在阴影里,“你的供述和举报,我们都会认真调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涉嫌参与陷害邵惜医生的事实已经基本清楚。根据法律规定,我们需要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王,带她去办手续。暂时收押,等待进一步调查。”
“是!”小王站起身,走到林婉身边。
林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小王,看着张建国,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收押……她要被关起来了……
“不……不要……”她喃喃地说,眼泪又流了下来,“警察同志,我真的是被逼的……你们相信我……”
但没有人回答她。
小王解开她的手铐,又给她重新铐上,然后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腿软得像面条,几乎站不稳。小王扶着她,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林婉突然回头,看向张建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张建国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像看透了一切。
“警察同志。”她的声音嘶哑,“如果……如果邵惜真的有问题,你们会查她吗?”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只要有证据,我们都会查。”
林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然后,她被小王带出了审讯室。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张建国一个人。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笔录,一页一页地翻看。林婉的供述,林婉的举报,林婉的眼泪和怨毒……所有的字迹都清晰地记录在纸上,像一幅幅扭曲的图画。
他放下笔录,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阳光很好,空气里飘着早餐摊的香味。行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但有些人的命运,已经在这一刻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张建国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里缭绕,缓缓上升。
他在想林婉的举报。
投机倒把?作风问题?
如果是真的,那邵惜这个人就复杂了。但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林婉在垂死挣扎,试图拉人垫背。
需要调查。
需要证据。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张建国。有个新情况,需要你们配合调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