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六章 去家访茹冰当家教 办学校李旺招学员
第一百三十九回 去家访茹冰当家教 办学校李旺招学员（1）
茹冰表兄在西都培训班的日子，我是后来听他亲口讲的。他说那些日子就像车轮底下的路，看着平坦，轧上去才晓得坑坑洼洼。他每天五节课，上午三节中考班，下午两节初考班，嗓子从清脆讲到沙哑，从沙哑讲到冒烟，最后从冒烟讲到能模仿单田芳。
李旺教了他一招——用丹田气发声，莫用嗓子喊。茹冰练了三天，果然见效，讲课的声音更入耳，成了有磁性魅力的男中音。那声音从三楼教室的窗户飘出去，惹得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逢人就说：“旺子请的那个冷老师，说话跟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我每天下午都要搬个板凳坐在门口听一会儿。”
这天早上点名，茹冰表兄发现初考班有个座位空了。那座位靠窗，平时坐着一个圆脸男孩，眼睛大得像两颗桂圆，听讲时喜欢托着腮帮子，听到得意处就咧嘴笑，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说话漏风。那孩子叫李丹，书包上印着一只歪嘴米老鼠，铅笔盒是铁皮的，上面贴满了从烟盒上剪下来的小画片。茹冰翻开考勤本一看，李丹的名字后面画了两个圈——两天没来了。
“李丹今天请假了？”茹冰表兄问前排的女生。
“报告冷老师，李丹两天没来了。”女生站起来，辫子一甩，甩得后座男生一脸头发丝。
茹冰表兄合上本子，心里犯了嘀咕。这孩子平时从不缺课，怎么一连两天不见人影？李丹是他班上进步最快的学生，刚来时数学只考四十多分，上次小测已经能及格了。那孩子拿到试卷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捧着卷子亲了一口，亲得满嘴都是油墨味，还舍不得擦，说要带回家给他妈看。
李丹的妈在服装厂上班，三班倒，经常半夜才回家。李丹说，他妈看到那张卷子的时候，坐在床边哭了，哭完了又笑，说“我儿终于争气了”。那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灯似的，可说完又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小声补了一句——“可我爸还是说我不行。”
茹冰表兄想到这里，合上考勤本，在讲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底下的学生都在埋头做题，铅笔划过作业本的声音沙沙响成一片，像春蚕啃桑叶。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开什么会。
中午吃饭，茹冰表兄端着搪瓷缸子找到杨勤。杨勤是培训班的厨娘兼教务，四十来岁，圆脸，嗓门大，心地热，在这条街上人缘极好。她正往学生饭盒里舀菜，一手铁勺舞得呼呼响，一勺下去，菜堆得像小山。
“杨姐，初考班有个叫李丹的学生，两天没来了。您晓得他家里啥子情况不？”
杨勤舀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李丹？是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娃儿，眼睛圆圆的，坐窗户边上那个？他妈我不认识，他爸听说是个收旧货的，经常在乡下跑，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家长会从来没来过，学费倒是交得痛快——拿来的钞票都带着一股子霉味儿，说是藏在坛子里的。有一回他交学费，给我一张五块的，边上还沾着油，我问他咋回事，他说他爸把钱藏在米缸里，被老鼠啃了个角。”
她把勺子往铁桶边沿一磕，发出“当”的一声。
“怎么，你要去家访？小冷老师，我劝你莫费那功夫。咱们这是培训班，又不是正经学校，学生爱来不来，学费交了就行。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操那份闲心。你晓得不，上个月有个学生不来了，李旺让我打电话问问，那家长在电话里说——‘爱来不来，不来拉倒，反正钱已经交了’。”
茹冰表兄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杨姐，话不能这么说。李丹这孩子底子薄，可悟性好，刚有点起色就断了课，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再说，学费虽然不多，那也是家长的血汗钱。我去看看——登记表上有地址，就在城南老街，离这儿不远。”
杨勤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叹了口气。
“随你吧。反正下午的课你得上完，莫耽误了。你要是真要去，带把伞——这天闷得像蒸笼，怕是要下暴雨。还有，棺材巷那地方偏得很，你一个外乡人，问路的时候客气点。那巷子里住的人，祖上三代都是做死人生意的，脾气怪，一句话不对头就拿扫帚赶人。”
茹冰表兄笑了笑，说晓得了。
下午的课上完，茹冰表兄把备课本往帆布包里一塞，按照登记表上的地址，步行前往李丹家。登记表上写着“城南老街棺材巷7号”——这名字听得他脊背发凉，心想什么样的巷子会起这么个名字。他在西都读了两年书，自认为对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已经了如指掌，可棺材巷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出了培训班，沿着人民路往南走，过了两个红绿灯，街面就渐渐冷清了。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路边的店铺从百货商场变成了五金店、杂货铺、小面馆。再往前走，连路灯都稀了，隔三四根电线杆才有一盏，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光线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只熬红了的老眼。穿过三条马路，拐进一条窄巷子，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房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挤成一条细长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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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巷名副其实——巷口有一家棺材铺，门口摆着两口半成品棺材，木头的纹理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口棺材旁边斜靠着一把刨子，刨花卷曲着落了一地，散发着松木的清香。棺材铺老板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茹冰经过，眼皮都没抬，只拿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
再往里走，是几家收旧货的铺子，门口堆着旧家具、废铜烂铁、发黄的旧书报。一张断了腿的八仙桌倚在墙上，桌面上摆着一摞缺了角的瓷碗；一把生了锈的铜锁挂在门环上，锁眼里塞着泥；几本线装书被太阳晒得纸页卷曲，风一吹，哗啦啦地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锯木头的清香和不知从哪家飘出来的泡菜味。
七号是一栋两层的旧式木楼，外墙的灰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墙根处有一道水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门口台阶上长着青苔，绿得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门楣上挂着一面镜子——大概是用来辟邪的，镜子蒙了一层灰，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茹冰走上台阶敲了敲门，门板很薄，拳头敲上去咚咚响，像敲在一面鼓上。
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正准备转身离开，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脑袋。老太太的脸皱得像一颗核桃，牙齿掉得只剩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却中气十足。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大概是刚择完菜。
“你找哪个？”
“请问这是李丹家吗？我是他的老师，他两天没来上课了，我来看看。”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脚上那双裂了口子的解放鞋上，最后落在他肩上的帆布包。她的目光在帆布包的带子上停了一拍——那带子磨得起毛，露出一截白色的线芯。然后她伸出干枯的手指了指楼上。
“李老板不在家，出去收东西去了，走了十来天了。他妈带着娃回乡下外婆家了，说是明天回来。你要是找他们，明儿个再来。你是老师？教什么的？”
“教数理化。”
“数理化？”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把韭菜往围裙兜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你等会儿——我孙子有道题不会做，你给看看？他明天要交作业，急得直哭，我正愁找谁问呢。”
茹冰表兄哭笑不得，心想自己明明是来家访的，怎么变成上门辅导了。可老太太已经转身进了屋，脚步利索得很，完全看不出是个七八十岁的人。不一会儿她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道方程题——3x+5=20，一个简单的应用题，可那孩子的解法写了两页纸，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茹冰站在门口，把作业本抵在墙上，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三行解题步骤，又画了个示意图。
“奶奶，您让孙子看看——先把X移到等号左边，再合并同类项。您孙子上几年级了？”
“初一。他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就我带着。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哪能辅导他。老师，你真是好人。”
茹冰表兄把作业本还给她，老太太接过看了看，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被重新泡进了水里。
“你这老师不错，不像有些老师，讲题的时候眼睛翻到天上去，看都不看学生一眼。李老板的娃有福气，碰上你这么个好老师。这年头，肯跑到棺材巷来家访的老师，你是头一个。你晓得不，李老板那个娃，前阵子天天晚上在楼上背课文，背到半夜。我耳朵背，都听得见他的声音，嗡嗡嗡的，跟蚊子叫一样。李老板不在家，那娃就自己管自己，可怜得很。”
茹冰表兄心里一酸，又问了一句李老板什么时候回来。老太太说不知道——李长月出去收货，有时候三五天，有时候半个月，没个准数。他道了谢，把作业本还给老太太，走出棺材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照在那两口棺材上，把木头的纹理染成了一片金黄。棺材铺老板还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这回他抬了头，冲茹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树影摇摇晃晃的，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醉汉。茹冰表兄忽然想起东西哥那句话——“站上讲台，底下的人就是你的兵。你不慌，他们就不乱。”现在他的兵少了一个，他这个当将军的，得把人找回来。
茹冰表兄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龙门镇的村小读书。有一回他生病没去上课，班主任周老师走了十里山路来家里看他，给他带了一本《新华字典》。那本字典的封面用挂历纸包着，上面用钢笔写着“冷茹冰同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周老师走的时候，冷姑爷非要留他吃饭，周老师说家里猪还没喂，披着月光就走了。那本字典茹冰一直带在身边，从龙门镇带到西都，从小学带到大学，封面的挂历纸换了好几回，字典的边角都磨圆了，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字还在。
回到出租屋，天色已经暗透了。出租屋在城北一片老居民区里，一间十平米的平房，墙是石灰抹的，落了一层白灰，桌子上永远擦不干净。屋顶的石棉瓦有一道裂缝，下雨天会漏水，茹冰表兄拿一个搪瓷盆接着，滴答滴答响一夜，像在给他唱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