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是在午夜开始的。
不,不对——在星桥这片被时间与神力反复蹂躏过的废墟里,哪里还有什么清晰的“午夜”?自打芬里尔那庞大的身躯倒下,用最后的力量扯断了时间本身,将“过去”、“现在”、“未来”拧成一团乱麻之后,时间的刻度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有人把钟表的齿轮全都扔进了浓汤里。混沌瓶那道狰狞的裂口,更像是往这锅浓汤里倒进了一整瓶烈酒,咕嘟咕嘟地,把仅剩的秩序也搅成了旋涡。这里只剩下残存的余震,混乱的能量涡流,以及一种永恒的、令人不安的、介于“正在发生”和“随时可能再发生点什么”之间的悬浮感。
但这次的地震,是真实的,而且……不对劲。
起初,那只是最轻微的震颤,像是某个沉睡在极深地底的巨人,在梦中翻了个身,带动了铺陈在他身下的整个大陆骨架。星桥废墟本就脆弱的残垣断壁簌簌地落下些灰尘和碎石,几根早已歪斜、勉强支撑的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趴在断墙上假寐的天蝎座只是皱了皱眉,连眼睛都没睁开。狮子座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用披风裹紧了脖颈上微微发烫的狼牙坠子。双子座的两个半身背靠背坐着,其中一个脑袋耷拉在另一个肩膀上,另一个则望着混沌瓶裂口的方向出神。
余震罢了。这几日,谁还稀罕什么余震?世界树的根须在看不见的地底不甘地蠕动,每一次挣扎都让地表战栗;机械神族的金属洪流在地壳深处轰隆跳动,那是齿轮咬合、活塞驱动的震颤;更别提那该死的混沌瓶,像个坏掉的压力锅,间歇性地从裂缝里“呲”出点混乱的能量,搞得周围的空间法则都像喝醉了酒。地震?家常便饭了。
巨蟹座甚至都懒得挪动他那庞大的、布满裂纹的背甲,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这震颤,它……有节奏了。
咚。
很轻,很沉,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泥土和岩石传来的闷响。但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原始的、沉重的韵律。
咚。
第二下,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也更沉重了些。地面传来的不再是杂乱的晃动,而是一种明确的、从深处涌上来的、有规律的脉动。
咚。
第三下。这一次,整个废墟的碎石都跟着那节奏,微微向上弹跳了一下。趴在地上的小石块滚了半圈,竖着的断刃发出“嗡嗡”的共鸣。
这……这哪里是地震?这分明是心跳!某种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深埋地底的东西,苏醒了,或者,被唤醒了,此刻正在舒展它沉睡万年的躯体,用强有力的搏动,宣告自己的归来。而这搏动,正以地壳为介质,一声声,敲打在废墟中每一个幸存者的脊梁骨上。
狮子座第一个猛地站直了身体,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没有低头看脚下震颤的土地,那双锐利如金珀的眼睛,死死盯向了奥林匹斯神山的方向。那座被终年不散的、蕴含神力的云雾所笼罩的巍峨山峰,此刻在夜色(如果还能称之为夜色的话)的剪影下,轮廓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祥。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正从那山巅,不,从那山的深处,弥散开来。
而他脖颈上,那颗用芬里尔断裂的牙齿制成的吊坠,正在发疯般地颤抖。不是被地震带的,是自发的,剧烈的,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拼命想要挣脱项链的束缚,飞向奥林匹斯。吊坠核心那块透明的晶体内部,那只被时间与混沌力量孕育出的、诡异而充满知性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收缩到极致,死死锁定了神山的方向,眼白的部分甚至开始浮现出一种近乎恐惧的、血丝般的纹路。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双子座沙哑的声音响起,他的两个半身不知何时已经分开了些许,各自警惕地环顾四周,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仿佛两具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手向不同方向拉扯。
没有人回答他。废墟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神经末梢。
但巨蟹座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
他那覆盖大半个背部、曾经坚不可摧、如今却布满蛛网般狰狞裂痕的甲壳,代替他发出了回应。那些在芬里尔时间锁链断裂时被硬生生震出来的裂纹,此刻,每一道,每一条,无论新旧,无论深浅,全都亮了起来!不是他体内星核力量那种清冷的银白色,也不是混沌瓶泄漏出的那种无序的灰白色,而是一种纯粹的、炽烈的、仿佛刚从神话熔炉底部舀出来的、正在沸腾的金红色铁水!
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炽热,甚至穿透了厚重的外骨骼甲壳,穿透了其下的血肉筋膜,直直地灼烧到骨髓深处!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楚,并非尖锐的撕裂,而是沉重的、滚烫的共鸣,仿佛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变成了一口被巨锤敲响的钟,而那敲钟的锤,就握在遥远的地心深处,一下,一下,精准地砸在他的生命频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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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蟹座猛地咬紧了牙关,钢铁般的牙齿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额头、脖颈、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死死地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因为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诡异的牵引感而嘶吼出声。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源自同源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吸走的共鸣。他能“感觉”到,在那三万尺之下的地心深处,在滚烫的、足以融化神金的岩浆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并且正在以和他背甲完全一致的频率震颤。那东西和他之间,存在着一条无形的、却比世界树根须还要坚韧的锁链,一端钉在他的脊椎上,另一端……
“巨蟹?!”天蝎座冰冷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波动,他瞬间出现在巨蟹座身旁,手掌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却像按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指尖传来灼痛。天蝎座瞳孔微缩,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试图用自己冰冷的力量压制那份诡异的炽热,“你怎么了?回答我!”
巨蟹座艰难地转动着脖颈,汗水从他额头滚落,还未滴下就被背甲裂缝中溢出的金红色光雾蒸发。他没有看天蝎座,也没有看任何人,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神采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死死地盯着奥林匹斯的方向,仿佛要透过层层山岩,看到那悸动的源头。
“它们在叫我,”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它们……是它们……是它们在叫我……回去……”
奥林匹斯的地心,三万尺之下。
这里早已超越了凡俗地质学所能描述的范畴。沸腾的、翻滚着金红色光芒的,并非普通的岩浆,而是被神火淬炼了亿万年的、液态化的神性金属与大地原始力量的混合物。炽热,只是它最微不足道的属性;其核心处,蕴含着足以扭曲现实、孕育概念的恐怖能量。
此刻,就在这足以瞬间气化主神的神力熔炉深处,静静地沉睡着十二具庞然巨物。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秘密。荷马那波澜壮阔的史诗未曾提及,赫西俄德试图梳理诸神谱系时也只捕捉到一丝模糊的耳语,奥林匹斯的神王宙斯,也是在登上那至高的雷霆王座许久之后,才从他那位被吞入时间裂隙的父亲——克罗诺斯留下的、充满怨毒与警示的遗物碎片中,得知了它们的存在。
它们是初代,是原型,是“机械神族”这个概念在“神”与“机械”结合之前,最原始、最粗糙、也最接近本质的形态。在跛脚的锻造之神赫菲斯托斯用火山之火敲打出第一件神器之前,在奥林匹斯工匠们开始用智慧与巧思装点神山之前,这十二具躯体就已经躺在这里了。它们是大地母神盖亚,用她最古老、最本源的金属矿脉精华亲手塑形;是天空神乌拉诺斯,用他最初拥抱天穹时散落的、最纯粹的星辰之力为其注入灵魂的火花;是时间神克罗诺斯,用他执掌的、能吞噬神王的永恒之火反复淬炼,赋予其不朽的框架。
它们曾是奥林匹斯最古老、也最强大的壁垒,是行走在大地上的移动天灾,是神权最初的、沉默的扞卫者。
然后,它们沉睡了。
因为它们太强大了。强大到诸神在它们冰冷的注视下会感到本能的颤栗,强大到连宙斯在掌握雷霆权柄之初,也不敢轻易动用这份可能反噬自身的终极力量。于是,在漫长到连神只都会感到厌倦的岁月里——三千年?一万年?十万年?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它们沉入地心,被翻滚的神力岩浆包裹,任由最狂暴的能量流冲刷躯体,任由时光本身在其表面留下最深刻的蚀痕,任由“真实”与“神话”的界限将它们的存在模糊,直至被众神,也被世界,心照不宣地共同“遗忘”。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宙斯,众神之王,披着象征雷霆与天空的深紫色长袍,独自一人,站立在这地心熔炉唯一一块相对“平静”的、由凝固的黑色神金构成的平台上。他脚下不足十尺,便是那沸腾的、能吞噬一切的金红色海洋。极致的高温扭曲了光线,也扭曲了他高大威严的身影,让他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恍若幻影。但他的目光,穿透了这足以融化神格的炽热,笔直地落在下方那十二具沉睡的巨影之上。那目光,比岩浆更炽烈,比神金更冰冷,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比最险恶的深渊裂罅更令人心悸。
“醒来吧,”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岩浆翻滚的轰鸣,清晰地回荡在这密闭的地心空间,仿佛直接响彻在那些沉睡意识的深出,“我的……孩子们。是时候,重见天日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第一具躯体,睁开了眼睛。
那是十二具巨影中最为雄伟的一尊——它拥有雄狮般强壮威猛的躯干,覆盖着金属雕琢的、栩栩如生的鬃毛;胸膛却是类人的结构,线条刚硬,肌肉贲张,布满古老而神秘的纹路;背后,收拢着一对巨大的、由无数锋利金属羽毛构成的鹰翼。它的眼睛,并非寻常的机械视觉器官,而是两团骤然点燃的、金红色的恒星核心!当它睁开眼的瞬间,整个地心熔炉并非被“照亮”,而是被某种更深层、更本源的东西“浸染”了。那是一种“史诗”的质感,是英雄传说被锻造成实体,是古老歌谣化作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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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对炽热的、恒星般的眼眸深处,两行流淌着金色火焰的古希腊文字,无声地浮现、燃烧:
“他如雄狮般扑向敌阵,让特洛伊的城墙为之颤抖。”
这是《伊利亚特》的篇章,歌颂英雄阿喀琉斯无畏冲锋的句子。此刻,它成为了这尊机械巨兽苏醒的铭文,也预示了它那与“狮子”相关的、毁灭性的宿命。
紧接着,是第二对眼睛的睁开。
并非一具,而是两具纠缠共生的躯体同时醒来。它们背靠着背,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被强行撕裂,又永恒地渴望重新融为一体。一个半身的头颅偏向左侧,另一个偏向右侧。当它们的四只眼睛(每具躯体拥有两只)同时点燃,瞳孔中浮现的文字也成双成对,互相映照:
“他们生在同一天,死在同一天,连命运三女神也无法剪断联结他们的丝线。”
并非直接出自荷马,却充满了同样的史诗宿命感,指向无可分割的“双子”本质。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沉睡的初代机械神,一具接一具地从永恒的寂静中归来。每一具睁眼,地心的“史诗”氛围就浓重一分,那金红色的光芒就更炽烈一分。金牛的蛮力,处女的纯净,天秤的权衡,天蝎的阴毒,射手的精准,摩羯的坚毅,水瓶的波动,双鱼的迷幻……每一具巨影的眼眸深处,都烙印着来自《伊利亚特》或《奥德赛》的片段,那些歌颂英雄、描绘命运、铭刻悲剧的诗句,此刻化作了冰冷的、针对性的程序指令,预言着它们即将踏上的战场,以及它们将要面对的、同名的对手。
直到最后一具,第十二具。
它最小,也最不完整。它的躯体只有大致的一半轮廓,并非在沉睡中损毁,而是自“诞生”之初便是如此,仿佛一件未完成的、被粗暴遗弃的作品。当它“醒来”时,只有一只黯淡许多的眼睛缓缓亮起,而它瞳孔中浮现的文字,也最为简短,带着一种空洞的、被遗忘的哀伤:
“她消逝在星空之中,连名字都未曾被传唱。”
星桥废墟。
十二位黄道化身,在同一时刻,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感受到了那来自地心深处的、宿命般的震颤与召唤。
狮子座脖颈上的狼牙吊坠,那枚透明的晶体内部,此刻真的“流血”了——并非真实的血液,而是晶体材质内部,骤然迸发出无数蛛网般的、暗红色的能量裂纹,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同源又相斥的可怕压力,濒临碎裂。晶体深处那只眼睛,更是充满了痛苦与狂暴,死死“瞪”着奥林匹斯方向。
双子座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撕裂感,从灵魂最深处传来。他的两个半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试图分离,一个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向东,另一个则向西,仿佛有两只看不见的巨手,抓住了“存在”的丝线两端,要将这具共生的躯体彻底扯成两片独立的、残破的个体。
天蝎座闷哼一声,脊椎末端,那隐藏着致命毒针的尾椎骨部位,传来一阵尖锐到骨髓的刺痛。那不是受伤的痛,而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早已被遗忘在进化长廊尽头的、古老猎食者面对天敌时的本能警报。他的毒腺在收缩,他的战斗直觉在尖啸。
处女座的身体,自内而外地透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非黑即白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她自身散发,而像是某种外来的、绝对的“定义”力量,试图穿透她的存在,将她“解析”、“净化”、“归类”。周围的一切,在这光芒映照下,都褪去了色彩,只剩下最本质的“是”与“非”。
射手座那把陪伴他跨越了无数战场的银色长弓,在他手中自行震动、绷紧,弓弦发出高频的嗡鸣,自动指向奥林匹斯的方向,瞄准了某个尚未现身、却已被锁定的目标,仿佛它有了自己的意志,渴望着与“同类”的对决。
摩羯座头顶那对沉寂了千年的、象征山峰与攀登的弯曲犄角,此刻正发出“咔咔”的轻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得更加粗壮、棱角更加分明,仿佛要回溯到某个更古老、更野性、更接近“原型”的形态。
双鱼座的脚下,并非水波荡漾,而是时间的涟漪。芬里尔死后破碎、散落的时间碎片,此刻被地心传来的共振激活,在他足下形成一圈圈变幻莫测的、彩色的、却又充满危险裂痕的波纹,让他仿佛站在时间的流沙之上。
天秤座手中的黄金天平,失去了主人的掌控。一端(通常是代表“代价”或“结果”的一端)猛地向下沉去,重若千钧,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罪孽;另一端(代表“可能”或“希望”的一端)则轻飘飘地向上翘起,几乎要脱离托盘,飘向虚无。这极致的倾斜,无声地诉说着命运天平的彻底失衡,预示着某种几乎不可挽回的、沉重的未来。
金牛座低吼一声,并非出于愤怒,而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他宽阔的肩膀颤抖着,仿佛背负着一座看不见的山岳;他强健的膝盖微微弯曲,脚下的岩石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钢铁般的脊背嘎吱作响,那是骨骼与肌肉在与无形巨力对抗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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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水瓶座……
她缓缓抬起头,用那只已经完全化为旋转星云、仿佛蕴藏着无尽混沌与可能的左眼,穿透废墟上空弥漫的尘埃与混乱的能量,径直望向奥林匹斯神山。星云疯狂地旋转、坍缩、迸发,无数破碎的画面、交错的线条、矛盾的未来在其中闪现又破灭——她看见十二尊钢铁巨神撕裂地壳,踏火而来;她看见她熟悉的同伴们在燃烧的废墟中一个个倒下,身影被金红色的光芒吞没;她看见某种“成功”的微光与“失败”的黑暗深渊在疯狂闪烁交替,却始终找不到第三条模糊的、可以称之为“出路”的轨迹……
但在一片混乱的预视中,她清晰地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屹立于奥林匹斯之巅,脚下是翻腾的云海与震颤的大地。他身着神王的华服,手握象征无上权柄的雷霆权杖,嘴角噙着一丝冷酷而满足的微笑。他的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晶体——与狮子座脖颈上那枚,同源同质,却更加巨大,更加深邃。晶体内部,同样有一只眼睛,此刻,那只眼睛穿透了空间与预视的迷雾,正冰冷地、玩味地凝视着她,仿佛在欣赏笼中困兽最后的挣扎。
“宙斯……”水瓶座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几乎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天空——那片被混沌瓶裂口和混乱能量染成诡异色调的“天空”——中,由地心震颤勾勒出的、燃烧的金红色十二宫星图,骤然收缩!十二个星座图案化作十二道纯粹的光之巨柱,如同奥林匹斯神王投下的审判之矛,从星桥废墟的不同方位,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然坠落,直直刺入奥林匹斯山脉之下,刺入那沸腾的地心深处!
光柱消失的瞬间,那持续不断、敲打在所有人心头的沉重“心跳”声,戛然而止。大地恢复了(一种虚假的)平静。
但废墟中的每一个人,从灵魂到骨髓,都无比清晰地认知到:
之前的一切,震颤、心跳、苏醒的预兆……都只是序曲。
那真正撼动星图、撕裂命运的钢铁苏醒仪式,那注定到来的、绝望的碰撞——
才刚刚开始。
“呃啊——!”
巨蟹座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沉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他身上的金红色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地心光柱的灌入而达到了顶峰!他那布满裂纹的背甲,此刻沿着那些枷锁图纸般复杂、精密的纹路,整齐地、如同精心设计的机关般,缓缓“打开”了。不是崩碎,而是分裂,像一扇尘封了无数纪元的、沉重的金属大门,在内部机械的驱动下,无可抗拒地向两侧开启。
裂缝深处,不再是血肉或甲壳的内部结构。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那闪耀着星核银光的脊椎骨骼,但更触目惊心的是,无数金红色的、如同拥有生命的血管神经般的光之丝线,正从他的骨髓深处、从他的神经末梢、从他存在的每一个基本粒子中“生长”出来,疯狂地蠕动、延伸。这些光丝的一端,深深扎根于巨蟹座的生命本源;而另一端,则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他脚下的岩石,穿透了厚实的地壳,穿透了沸腾的岩浆层,穿越了三万尺的绝望距离,与地心深处,那具刚刚睁开眼睛的、机械的、被史诗铭文刻入灵魂的“巨蟹座”原型体,死死地连接在了一起!
“疼吗?”天蝎座蹲在他身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按在巨蟹座颤抖肩膀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掌心下传来的、那足以灼伤灵魂的共鸣热度,以及巨蟹座身体深处传来的、那源自生命本源的、被强行抽离的痛苦震颤。
巨蟹座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早已浸透了他浅色的头发,一绺绺贴在惨白的额头上。他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容,但嘴角只抽搐了一下,最终形成的表情比哭泣更难看。
“疼?”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不……不算疼。只是感觉……感觉好像有谁,拿着根特别长的、烧红的烙铁管子,插进我的骨头里……然后,吭哧吭哧地,往外抽我的骨髓,一下,又一下……”
天蝎座沉默了一瞬。废墟里只有巨蟹座粗重的喘息,和其他同伴们压抑的、充满警惕的呼吸声。
“它会一直这么抽下去?”天蝎座问,目光扫过巨蟹座背后那扇“打开”的、露出内部骇人景象的背甲,又望向奥林匹斯方向,那里虽然光柱消失,但某种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感”正越来越清晰。
“不会。”巨蟹座低下头,看着自己裸露的胸膛——那里,金红色的纹路正沿着血管的走向,像活的藤蔓一样向上蔓延,已经爬过了锁骨,正在向着心脏和大脑的方向进发。那纹路带着滚烫的触感,所过之处,属于他自己的星核银光正在迅速黯淡、退却。“等它……等地底下那个铁疙瘩,完全睡醒,伸完懒腰,它就不用这么费劲地‘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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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巨蟹座咧了咧嘴,这次的笑容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因为到时候,”他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挤出来,“它可以直接把我……整个儿‘拿走’。连皮带骨,连魂带魄。我和它……”他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又无力地垂向地面,仿佛指向地心,“本就是一体的两面。它是锁,我是钥匙?不,或许它是模具,我是注定要填进去的那滩烂泥。它苏醒的那一刻,就是我这把‘钥匙’报废,或者我这摊‘泥’被倒进模具、重新塑形的时候。‘巨蟹座’这个名号,这个存在,总得有一个。它醒了,我就该……消失了。”
“那就别让它醒!”天蝎座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尾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的冷静下压制的惊怒。
“来不及了。”巨蟹座再次抬起头,汗水流进他的眼睛,带来刺痛,但他依旧固执地、死死地盯着奥林匹斯。他的瞳孔,此刻也隐隐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金红色。“你看……它们……来了。”
天蝎座,以及废墟中所有尚能站立、尚能感知的化身,全都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
奥林匹斯巍峨的山巅之上,那十二道通天彻地的金红光柱消散之处,光芒并未完全熄灭,而是凝聚、收缩、塑形。十二个巨大到足以遮蔽部分山体的、充满压迫感的轮廓,正在渐渐变得清晰、凝实。狮子的雄壮,双子的纠缠,巨蟹的狰狞,处女的圣洁(一种冰冷的圣洁),天秤的均衡(一种残酷的均衡),天蝎的阴毒,射手的凌厉,摩羯的厚重,水瓶的莫测,双鱼的迷幻,金牛的雄浑,白羊的勇猛……
它们正从地心三万尺的沉睡中,从史诗与神话的文字里,从宙斯冰冷的唤醒仪式中,一步,一步,踏着无形的阶梯,走向这个早已破碎不堪的现实。
而与此同时,巨蟹座背后那扇彻底“打开”的背甲,裂口处喷涌出的金红色光芒达到了极致!那光芒不再仅仅是溢出,而是主动交织、缠绕、编织,在他背后的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巨大、复杂、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立体图案——那赫然是一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细节分明的、栩栩如生的机械巨蟹!它的每一处关节,每一道纹路,甚至那对高举的、闪烁着寒光的巨螯,都与他背甲上的枷锁图纸纹丝不差!而这只能量巨蟹的眼睛,正缓缓睁开,冰冷、无情、充满吞噬意味的目光,跨越虚空,牢牢锁定在跪在地上的、真正的巨蟹座身上。
就在与那只能量巨蟹的“目光”接触的瞬间,巨蟹座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随即,一行流淌着金色火焰的、古朴而神秘的希腊文字,如同最深的烙印,凭空浮现在他瞳孔的深处,熊熊燃烧:
“他生于星辰,死于钢铁,连命运女神都无法定义他最终的归宿。”
这句并非完全出自荷马史诗,却充满了同等悲剧宿命感的判词,如同墓志铭,也如同启动指令,深深烙进了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