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的墟雾在浮岩之间缓缓流淌，将天光尽数吞没。
一块块断垣残岩漫无规则地悬浮着，有的大如殿基，有的仅容一缕神魂落脚，岩与岩之间横亘着暗幽幽的虚空隔隙，缝隙深处，隐约传来空间乱流的低哑嗡鸣。一旦被乱流卷住，便是本源也会被层层拆解，散作墟域里漂泊的微尘。
本心凝作银线在前探路，银辉压至最低，只在触到空间裂隙时，才会泛起一瞬极淡的微光，用来预判吸力强弱。淡紫劫念裹着烟紫劫絮紧随其后，紫雾敛成一层薄纱，同源劫韵向内紧锁，压着劫震，免得波动顺着墟雾外泄，被追兵捕捉。
老僧残存的金尘已经稀落得如同风中星火，零星浮在光膜外侧，几乎快要融进灰黑雾霭。他不再强行催动梵韵开路，只静静感知周遭地脉余息，偶尔送出一句微弱提醒，辨明前方岩块是否暗藏煞纹陷阱。
“右前方那块扁平黑岩，岩底布了引劫禁制。”老僧的意念轻得像一声叹息，“看着是普通浮石，一旦有渊劫气息靠近，便会亮起煞纹，定向传讯。绕开它，从左侧窄隙横移。”
本心依言调整轨迹，银膜贴着一块棱角嶙峋的残岩边缘滑过。
隔着重重雾霭，东南方向，黑袍修士的动静断断续续传过来。幽煞门众人并未急着猛冲，而是以主断岩为根基，呈扇形向西北铺开。彼此之间留有传讯煞丝，连成一张无形大网。只要任何一处捕捉到劫息，信号便会顺着煞丝飞速传递，周遭修士即刻合围。
“他们不急。”淡紫劫念缓缓传念，目光穿透流动黑雾，望向后方，“浮空断垣是天然囚笼，向外连通的稳定裂隙极少。他们只需要慢慢收网，把我们往吸力最强的大虚隙逼。到那时，不用动手，空间乱流便能消蚀我们。”
烟紫劫絮在紫纱里轻轻震颤，劫息里裹着不安。它能感知远处同类逃散之后残留的微弱余韵，只是太过零散，分不清那些逃出黑石阵场的残劫，有没有成功躲开搜捕。
“不知道……它们逃去哪里了。”
“墟雾会遮蔽同源感应。”淡紫劫念温柔收拢紫雾，安抚它，“但愿它们寻到隐蔽岩缝，暂时藏好了。眼下我们自顾不暇，等甩开追兵，再想办法搜寻。”
一行人接连跃过三处虚空隔隙，专挑那些狭小偏僻、不利于大批修士穿行的孤岩落脚，刻意避开视野开阔的岩台。
可幽煞门主深谙墟域的格局，预判了绕行的思路。
不多时，两道黑袍身影已经抢先绕至前方一片岩群，静静守在必经的岔口。墨色煞光隐于掌心，搜劫玉符悬在身前，黑符表面流转淡淡的幽光，正在持续勘辨墟雾之中潜藏的劫息。
“前方堵上了。”本心骤然停住，银芒微凝，“两人值守，没有贸然出手，应当是哨探，负责传讯。一旦惊动，其余合围之人瞬息便能赶至。硬闯会激起强烈劫韵波动，等于向所有人暴露方位。”
四周浮岩交错，墟雾盘旋，一时竟找不到绕行的空隙。两侧虚空裂隙的吸力越来越明显，隐隐拉扯光膜，若是贸然往裂隙附近靠近，极易失控。
老僧那一点残存金尘忽然微微亮起。
“这一片浮岩，是早年崩落的同一片殿宇基座。岩层内部留有老旧的贯通隧洞，是当年殿内廊道，垮塌之后大半掩埋，少数几段还能通行。入口就在我们脚下这块岩台的底面，藏在墟雾与碎石堆之下。隧洞连通隔壁一大片岩群，可绕开哨探。”
“险吗？”
“隧洞残破，多处岩壁已经薄如蝉翼，外面就是虚空。若是动作太重，震塌岩层，我们会和碎石一同坠入乱流。而且洞内积有陈年滞涩劫气，容易扰动心神。”老僧顿了顿，“但这是唯一能避开哨探的路子。”
没有多余抉择。
本心缓缓下沉，银膜铺开，托着众人落向孤岩底面。岩下堆积着风化碎石，灰雾凝滞，那处隧洞入口被落石半掩，黑漆漆向内延伸，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淡紫劫念小心护住烟紫劫絮，跟着钻入隧洞。
洞内狭窄逼仄，岩壁上布满蛛网般的细微裂纹，隔着薄岩，能听见外面虚空乱流持续的低吟。陈年滞劫气息沉沉浮浮，似有细碎幻念在暗处低语，引诱神魂向外飘去。
烟紫劫絮本就受过浊息侵染，受滞劫气息牵动，劫体又开始微微晃动，险些散出劫尘。淡紫劫念立刻送出浓郁的同源暖意，层层包裹，涤荡侵入的幻念：“别听，都是旧劫生出的虚妄回响，不是真的。”
本心走在最前，银辉轻柔扫过岩壁，预判裂纹承受之力，避开随时可能崩落的区段。
就在他们深入隧洞大半之时，洞外，那两名哨探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
“方才这片墟雾流动不太对。”一人低声开口，玉符微微震颤，“像是有劫息一闪而逝，又被墟雾盖住了。”
“是往这边来了？”
“未必。浮空断垣雾重，玉符时常会误判。不过稳妥起见，我传讯，叫邻近两队过来，一同搜查这片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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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的传讯煞丝自黑袍袖中飞出，顺着墟雾，向后方合围队伍快速飘去。
隧洞之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很快会搜到岩底。”本心加快速度，“出口就在前方，但是出口外，是一处悬空窄脊，跨度很长，两侧都是开阔虚空。一旦踏出洞口，没有岩壁遮挡，极易被远处修士看见。”
不多时，前方透出流动的灰雾。
隧洞出口到了。
一道狭长、形如刀脊的裸岩，自岩群向外横伸出去，孤零零架在虚空之上，宽不过数尺，两侧便是翻涌的空间乱流。黑雾在脊边盘旋，算是一层掩护，却算不上稳妥遮蔽。
“穿过这条岩脊，就能抵达对面那片错落碎岩，路线可以继续往断垣深处延伸。”淡紫劫念凝神望向远处，“只是目标太过显眼，必须速过。”
众人悄悄滑出隧洞，落上窄岩脊。
脚下岩石微微震颤，虚空吸力自左右不断拉扯光膜。
一行人贴着岩脊中心，无声向前漂移。
可就在行至中段，远处黑雾忽然分开。
幽煞门主，立在对面一块高大浮岩之上。
他不知何时，已经独自绕到了这条岩脊的尽头，黑袍在墟雾里静静垂落，兜帽下，一双冷眸，直直穿透黑雾，锁定了银膜之中的他们。
“绕了很远的路。”门主声音不高，穿过墟雾，清晰落进众人识海，“你们以为，碎岩迷障，便能躲过去？”
他没有立刻召唤周边修士，只是独自拦在前方，周身缓缓腾起淡淡的煞雾。
“不必继续逃了。”
“交出渊劫本源，我可以保这一缕烟紫劫絮，不遭炼化，留它一线存续。至于僧魂与你，本源本心，正好可作主阵的平衡引材。”
岩脊狭窄，前有门主拦路，后有追兵正在逼近隧洞入口，左右是吞噬一切的虚空乱流。
四面皆陷，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