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穴之内，气氛骤然凝如寒冰。
上层岩墟传来的靴踏之声极轻，混着墟尘簌簌飘落的微响，若非识海敏锐，极易被叠岚墟不绝的劫痕低鸣掩盖。两道幽煞暗哨，正沿着岩层褶皱，由西向东，缓缓逼近空穴入口。
临时狭缝的流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虚空褶皱不断收束，边缘泛起灰败的湮灭微光。再晚片刻，这条唯一的来路便会彻底封死，想要原路退回，再无可能。
“狭缝还剩最后数息。”淡紫劫念的意念压得极低，紫雾在本源光膜里微微蜷缩，“可一旦仓促冲回去，光膜扰动虚空，必定会在搜劫禁制上留下清晰波动，整片区域的幽煞修士都会被惊动。”
老僧残魂散作的金尘贴在光膜外壁，不少金屑方才穿过乱流时已经耗散，余下的梵韵勉强维持墟尘伪装。他凝神感知上层两道暗哨的行进轨迹，辨明二者之间的距离。
“一共两人，一主一辅。主修掌搜劫玉符，那玉符对渊劫气息最为灵敏；辅修持煞网，一旦锁定目标，便会布下封域，隔绝虚空遁走。他们只是收到一丝异动示警，尚未确定准确位置，尚在排查。”
本心敛住所有向外漫溢的本源微光，银白光膜压得极薄，紧贴空穴内侧凹凸不平的岩壁，和阴影融在一处。尚未投放完毕的信标被尽数收回，封入本源深处，连信标里潜藏的劫丝、梵韵也一并锁死，不留外泄。
“不能硬冲，也不能原地静待。这处空穴太过简单，没有次生裂隙，一旦入内探查，一眼便能看穿。叠岚墟层与层之间，常有薄如蝉翼的虚空隔层，就在我们头顶岩板之下。”
它神念向上探去，细细描摹岩层后方的轮廓，“那隔层极窄，勉强容得我们藏身，只是里面同化冷息比此处更强，要持续消耗本源与梵韵抵御。”
“赌一把。”淡紫劫念应下，“我会彻底封死劫韵，一丝都不再外放。就算搜劫玉符扫过，最多只读出寻常墟尘杂响，辨不出渊劫本源。”
不再迟疑。
本心光膜化作一道细弱银影，贴着岩壁向上滑移。老僧散出最后一层金尘，落在空穴地面，模仿一缕微弱的杂劫余响，做成“劫息随风飘走，源头已经离去”的假象，用作诱敌。
下一刻，光膜渗入岩板与上层浮墟之间的虚空隔层。
隔层狭小逼仄，四面八方涌来死寂的冷息，如同冰水浸裹。同化之力丝丝啃噬本源光膜，银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薄；淡紫劫念缩在光核正中，紫雾凝得紧实，连内部劫响都自行压熄；老僧的梵尘再度铺开，化作细密金网，挡在最上方，承接墟域的侵蚀。
刚藏妥不过两息。
两道黑袍身影，落进了下方的空穴。
为首那名幽煞修士指尖托着一枚墨黑玉符，玉符表面流转细密的暗纹，正是搜劫符。符面微微震颤，散出一圈圈黑煞涟漪，扫过空穴四壁。
“方才的劫息，就是在此处浮现？”他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四壁，最终落在地面那团由梵尘伪造的劫痕残响上。
身侧辅修垂首应答：“是，符牒捕捉到的波动，源头定位在此。只是气息极淡，像是一闪而逝，疑似随墟潮漂散的古劫碎息，未必是我们要寻的那两道劫念。”
主修屈指一弹，一缕煞力落在那团假劫痕之上。
梵尘所化的假象受煞力冲击，应声散开，化作细碎尘雾，随灰雾飘向外侧夹层。
“叠岚墟里这种散碎古劫极多，最容易误导符牒。”主修皱眉，指尖摩挲玉符，玉符的震颤渐渐平复，“但门主有令，不可放过一丝异动。继续沿这一层夹层向西排查，前面还有几处交汇通道。若真是目标，不会只漏出这一下。”
二人没有久留，转身踏出空穴，循着夹层，继续向西搜寻。
煞息慢慢远去，一点点融入叠岚墟连绵不绝的灰雾。
隔层之内，三者都不敢立刻松气。本心依旧维持敛息状态，等两道煞影远到玉符感知范围之外，才稍稍松缓光膜。
“骗过了。”淡紫劫念的意念带着一丝倦意，“但不宜久留在此。这隔层的同化之力持续耗损，再待久些，不等幽煞寻来，我便会再度崩散。”
老僧金尘缓缓收拢，重聚成淡淡的虚影，魂体又虚了一分。
“我们还有四枚信标未布。方才那道暗哨走的路线西侧，有一处三岔墟层交汇点，墟潮流转复杂，劫痕杂乱，最适合埋设信标，混杂在天然劫响之中，极难甄别。只是那一处，离另一处幽煞禁制节点不远。”
本心意念延展，穿过层层岩影，遥遥望向那处三岔交汇。
无数细碎劫痕在那里碰撞轰鸣，天然杂响此起彼伏，恰好可以遮掩信标的共鸣波动。只要投放足够快，趁墟潮一次翻涌完成埋设，便有很大机会不被察觉。
“就去那里。投放完毕，我们不再走原先那道临时狭缝。方才狭缝已然闭合，再等新狭缝成型，要等候墟潮下一轮挤压。我已探到一条更长、更曲折的夹层通道，顺着岩层褶皱往南，可绕开所有已知的禁制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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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定之后，光膜自窄小隔层悄然滑出，再度融进叠岚墟层层叠叠的阴影之中。
一路上，它们专走岩墟背光褶皱，避开开阔虚空，数次远远避开跨层巡弋的幽煞修士。叠岚墟的空间反复弯折，明明感觉向前直行，神念里的方位却不断偏移，极易迷失。
不多久，三岔墟交汇点，出现在前方。
这里的灰雾最为浓郁，大大小小的劫痕碎絮随墟潮翻涌，持续发出嗡嗡不绝的低鸣，完美的掩蔽。
“动手。”
本心微微启开光膜，四枚复合信标依次飘出。
一枚落向左侧下层裂隙，一枚嵌入上方岩缝，另外两枚，散入两条向南延伸的虚空夹层。信标落地瞬间，银辉、金韵、紫劫丝尽数收敛，和周遭天然劫痕融作一体，看不出半点人为布设的痕迹。
最后一枚信标沉入岩屑的时候，淡紫劫念轻轻送出一缕极轻的同源劫震，试探性向外传去。
没有回应。
叠岚墟深处，依旧只有杂乱喧嚣的碎劫碰撞之声，听不到外来紫劫那道熟悉、独有的节律。
“还没有接收到共鸣。”淡紫劫念微微低落，“或许它不在这一层，或许……它已经虚弱到，连回应的劫震，都无力发出。”
本心的银芒轻轻裹了裹它，无声安抚。
“信标已经埋下。只要它还在叠岚墟，只要尚存一缕劫息，总有一次墟潮轮转，会触发共鸣。我们先按原定路线撤离，返回之前的岩窝休整，等候讯号。”
正当准备转身，沿着那条曲折夹层南撤之际。
更远一层的上层浮墟，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传讯咒，穿透重重岩层，落进识海：
“西侧夹层排查完毕，无异常。启动跨层搜劫阵，向外扩张一层覆盖范围。”
嗡——
下一瞬，整片叠岚墟，无数隐匿在岩缝里的黑色阵纹，同时亮起淡淡的幽光。
搜劫罗网，向外扩了一层。
他们方才埋设信标的三岔交汇点，正好落入扩张之后的阵域之内。
“不好！”老僧急声道，“阵域铺开，所有藏在此范围内的劫息，都会被持续筛查！信标有可能暴露！”
灰雾翻涌，黑煞微光在层层岩墟之间次第亮起，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笼罩四方。
前路的夹层通道，还能不能顺利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