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幽煞黑丝细如牛毛,紧贴西侧山岩的裂隙,极有耐心地震颤着。
劫息自古寺之中向外漫溢,丝丝缕缕撞上黑丝,每一次触碰,都令黑丝之上的暗纹亮起一瞬。讯号无声,顺着埋于山腹之下的阵络,向着更远的山林传出去。
谷内尚且无人察觉这细微异动。
五团灰雾依旧悬在古寺上空,彼此以神魂密语争辩不休。
“若是假话,自撤大阵便是自断先机,到手的劫念与佛魂就此放跑。”一名幽魂众的意念带着不甘,“可若是属实……幽煞门暗修一旦合围,我等专修怨魂,最忌幽煞蚀神,极易被他们坐收渔利。”
为首幽魂众沉默许久,灰雾翻涌,终于开口,声音沉如枯井:“我去核验。其余四人,维持锁魂阵,切莫松了禁制,也勿再主动强攻。若是此劫念所言有诈,转瞬便可重启攻势。”
一缕淡淡的灰影脱离主雾,悄无声息向着西侧山岩滑去,融入林间薄雾,转眼便隐匿不见。
谷口那团外来紫劫静静看着,没有阻拦,紫雾缓缓旋绕。
“半个时辰,是幽煞暗棋传讯、集结的时限。留给诸位的时间不多。”它的意念平稳,听不出喜怒,“我所求,仅同源劫息相融,并无吞并掠夺之意。劫絮溃散之后,我们散落各处,长久孤悬,本能便会相互吸引。”
佛龛下的淡紫劫念轻轻震颤,紫丝在本心的银光之后游移,似是向往,又带着几分迟疑。它记得荒城一战,记得劫絮溃散时撕心裂肺的剧痛,分不清眼前这同源,是可以结伴的同类,还是另一场劫难。
银白本心的光体依旧虚浮,散落的银屑还在不停飘离。它一边维持渡魂光网,收容那些愿意放下执念的亡魂,一边留意着外出核验的幽魂众,还要分出感知提防谷口紫劫。
“相融与否,该由它自己抉择。”本心意念清晰,“但不可在此地。此地怨力混杂,又有引劫阵潜伏,一旦两股劫念合在一处,劫息骤然暴涨,讯号会瞬间传遍整片山域,到时候谁都走不脱。”
谷口紫劫微微一顿。
“也好。若能脱身,寻一处无阵无扰的僻静地界,再论相融。”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一道短促的神魂惊响。
是前去查探阵纹的那道灰影。
下一瞬,灰影匆匆折返,雾体都比出去时淡了些许,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煞黑气。
“是真的!西侧山腹,确有埋好的引劫阵!阵纹已经亮了,劫息漏出去,讯息已然送出!”
此言一出,余下四团灰雾同时剧烈翻腾。
幽煞门的凶名,幽魂众心知肚明。幽煞戾气霸道,专能侵蚀、腐化魂体,他们赖以修行的怨力,遇上幽煞煞毒,极易被污染、反噬,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原本稳操胜券的围猎,转瞬变成了待宰的困局。
“撤?”
“可劫念、佛魂……”
“留着,便是给幽煞备下的饵!”为首幽魂众咬牙,“幽煞暗修赶来,少说也有七八人。硬拼,得不偿失。”
权衡片刻,为首幽魂众沉声传念:“暂且收阵。但我们不会就此空手离开。此地怨力积攒百年,难以尽数带走,可我们能抽走一缕根怨。”
话音落下,四道灰雾同时掐诀。
锁魂绝阵外层的灰白怨纹次第黯淡,向内收拢。漫天交织的怨线慢慢收回,翻涌的怨海缓缓沉降,可一缕深灰近乎墨色的本源根怨,自古寺地底渗了出来。
那是支撑整片怨海的核心执念,是当年灭寺战火之中,一念不散凝成的怨根。
“不可!”僧人虚影齐齐合十,诵经声陡然急促,“那是此地怨海之根,若是被抽走,余下零散怨息失了约束,会无序暴走,席卷山谷周遭村落!”
幽魂众充耳不闻,灰雾卷向那缕墨灰根怨。
“此根怨留在这,迟早也要被幽煞寻到。与其便宜外人,不如归我幽魂众。”
银白本心眸光一凝,不再静观。
银光舒展,渡魂光网分出一道光流,横拦在根怨之前。
“根怨一旦被强行剥离,执念失序,山下还有凡人居所,无辜百姓会被溢散的怨力侵扰,滋生噩梦、灾病。你们可以退走,不能带走这一缕。”
“事到如今,你还要护凡俗?”为首幽魂众冷嗤,“自保尚且艰难!幽煞将至,你我本可各走各路,何必拦我?”
“路可以各选,祸不可随意遗落。”
本源之光缓缓加压,流金梵文自僧魂之间飘来,与银辉相合,温柔却坚韧,抵住灰雾的拉扯。
一银一灰,在古寺大殿中央角力。根怨在两股力量之间震颤,时而被怨力扯向灰雾,时而被渡魂光流缓缓抚平。
谷口紫劫在一旁静观,没有插手这场拉扯,只是低声提醒:“动静再大,劫息与怨力叠加,会进一步加速幽煞集结。已有幽煞修士,动身往这边来了。”
本心知晓利害,却不肯退让。
它渡魂,不止渡困于废墟的亡魂,也不愿让劫乱余波,殃及不知情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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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片刻,为首幽魂众似是恼了,怨力猛地一提,打算强行撕扯。
可就在这时,远处山林,响起一声尖锐的煞哨。
哨音不是声响,直接震荡神魂,带着幽煞门标志性的阴冷震颤,穿透层层林木,落进山谷。
“来了。”谷口紫劫的紫雾骤然收紧,“来得比预估更快。”
幽魂众五人神色大变,再无贪念。
“走!”
不再争夺根怨,五团灰雾向后急退,怨力一卷,化作五道灰烟,向着山谷另一侧的密林中遁去,刻意避开正面,不想和赶来的幽煞修士撞上。遁走之际,残余散逸的怨息飘在空气里,给古寺又添一层浑浊。
哨音越来越近,数道黑色衣袍的身影,沿着山岩飞速掠来,黑气缠绕靴底。
为首一名幽煞修士,目光扫过古寺废墟,黑眸里翻涌贪婪。
“引劫纹感应到两股劫息,还有本源神魂!真是天助,一并擒回,交由门主定夺!”
幽煞修士一共七人,呈弧形散开,封死古寺向外的几条通路,黑气升腾,在山谷上空,布成简易的搜煞困局。
佛龛下的淡紫劫念一阵恐慌,下意识往银白本心身后缩。僧人虚影聚拢一处,梵音绷紧。
谷口紫劫没有硬接,紫雾向后飘了少许,似在寻找突围的空隙。
转眼之间,幽魂众遁入密林,幽煞合围已至。
古寺废墟之内,本心、僧魂、两缕渊劫残念,被堵在了山谷之中。
银白本心的光体轻轻起伏,快速在心中权衡出路。
正面硬撼,本源有伤,持久交战必落下风。原地固守,只会源源不断吸引更多幽煞援兵。
它看向身侧忐忑的淡紫劫念,又望向谷口那团同源紫劫。
“想脱身,只能合力破阵。”本心意念传向谷口紫雾,“你擅劫息流转,可扰乱煞阵感应。我以本源渡光开路,护住僧魂。”
紫雾沉默一瞬,缓缓漾开紫芒。
“可以。但说好,脱困之后,我要与它一谈。”
“可以。”
幽煞修士已经压至断墙之外,黑气如潮,缓缓向内收拢。
“别想着逃!今日,谁也走不掉!”
黑气漫过朽坏山门,古寺之内,银辉、淡金梵韵、渊劫紫芒,三色微光齐齐亮起。
新一轮死局,已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