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秘府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四壁古纹流转绵长温润的青光,细碎魂辉如同浮尘缓缓飘荡,渡心台散出源源不绝的护魂道韵,铺满整座殿堂。玄清观静静躺在玉质台基之上,周身被一层薄青光晕裹。
秘府道力如同温河流水,一遍遍梳理他残破的肉身。
断裂错位的经脉被缓缓接续,体表流血的伤口渐渐结痂,可深埋脏腑、血肉交织在一起的幽煞煞毒,只被强行禁锢封锁,没有被消解半分。乌青的毒纹依旧烙印在皮肤之下,如同蛰伏的毒虫,只要外部的青光庇护稍有衰减,便会再度苏醒肆虐。
他始终深陷沉沉昏迷,眉头紧紧锁起,即便失去意识,躯体也依旧会时不时微微抽搐,那是煞毒在血肉深处无声冲撞的征兆。
少年的魂光悬浮在渡心台中央,脱离了玄清观的怀抱,被万千青辉托举而起。
九转还魂草的嫩芽舒展叶片,金色微光与秘府青光互相缠绕交融。劫链残段静静垂在魂光外侧,锁链表面漆黑劫纹尽数敛息,看上去已经完全被镇压。梦渊之内一片平和,没有毁灭幻景,没有渊劫低语,那一缕银白本心安安静静沉浮,似是得到了难得的休憩。
一切表象,皆是安稳。
可渡魂秘府再强,终究只能阻隔外来的侵扰。
那一道早已烙进神魂本源的渊劫印记,长在魂光内核最深处,属于少年自身神魂的一部分,府外的禁制拦不住从印记内部滋生的祸乱。
无人察觉,印记的最核心,一枚针尖大小的墨点,正在缓慢膨胀。
归源渊跨越重重空间壁垒投送过来的劫力,顺着这一道与生俱来的烙印,悄无声息渗入梦渊。它不向外爆发,不去冲撞外围层层叠叠的秘府青光,只蜷缩在神魂本源的缝隙之中,默默蓄积、沉淀。
一点点汲取少年魂光逸散出来的微弱神魂碎屑,壮大自身。
墨点扩张的速度极慢,慢到渡心台的渡魂道韵都未能第一时间察觉这一缕潜藏的异变。
殿外,地脉裂谷。
幽煞门死士已然完成围困布局。
无数漆黑煞丝顺着岩壁蔓延交织,布下一张巨大的锁魂大阵,将渡魂秘府整座石门团团包裹。阵网不止用于封锁出入口,更在持续向外传递信号,向归源渊方向回传府内的情形。
领头死士立在阵眼中心,抬眸望向岩层之上通往古墟的通路。
“分出两人返回古墟,传讯幽煞门本部。告知尊上,目标躲入渡魂秘府,外力无法破府,只能静待渊劫印记内部引爆。再调集人手,把守这片地脉所有进出口,不许任何修士靠近此地。”
两名死士领命,化作两道黑煞流光,消失在幽暗的地脉甬道深处。
余下之人留守锁魂煞阵,轮流值守。他们很有耐心,秘府不是永恒庇护之地,内部的本源道力会随时间慢慢消耗。就算道力永不枯竭,渊劫印记埋在神魂之内,早晚有爆发的一日。
秘府大殿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
玄清观的昏睡没有半分转醒的迹象。被禁锢在体内的煞毒,一直在和秘府的压制力量进行无声拉扯。他的肉身正在一点点枯耗,嘴唇干裂,面色泛出一层灰败的青白,生机全靠渡心台源源不断的道韵强行吊住。
忽然,渡心台表面的青玉纹路轻轻一颤。
台上悬浮的少年魂光,极细微地抖动了一瞬。
那枚内核处的墨色劫点,已经膨胀到米粒大小。一丝几乎微不可闻的毁灭意念,从印记之中滋生,悄然在梦渊的最底层散开,不掀起风浪,只是播下细碎的执念种子。
梦渊表层依旧安宁,可深层地底,已经生出黑暗的萌芽。
渡心台的青光似是捕捉到一丝异样,台上数道古纹骤然亮起,一道清冽的探查意念沉入少年魂光之内。
当这道道韵触碰到那枚悄悄长大的墨色劫点时。
嗡——!
墨点骤然向内一缩,完完全全藏匿进神魂本源的缝隙,将自身气息抹得干干净净。探查的青光扫过一圈,只感知到整体平稳的魂体,并未捕捉到潜藏的祸根,又缓缓退回到渡心台之中。
“好狡猾。”
昏迷的玄清观,识海深处,一丝残存的朦胧意识隐约生出这般感应,却受困于重伤昏沉,根本无法苏醒过来干预。
它在躲,在忍。
不与渡魂秘府的力量正面抗衡,只潜伏蛰伏,静静等待时机。等待渡心台的道力出现片刻松懈,等待玄清观肉身彻底油尽灯枯,等待外界归源渊输送来更强的劫力。
就在这时,大殿穹顶之上,秘府传承久远的渡魂古篆,接收到来自外界地脉的异动。
遥远的古墟之外,有数股陌生的修士气息,正在向着这片地脉裂谷靠近。
不是幽煞门的煞气,是正道修士。
循着之前一路厮杀留下的痕迹,终于有外部同道,寻到了这片荒古遗迹的外围。
可他们还隔着重重地脉迷道,而裂谷之外,幽煞门布下的锁魂煞阵,早已张开,正等候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殿内依旧是沉眠。
殿外,新的厮杀,已然即将拉开序幕。
而少年神魂内核,那一粒劫种,还在无声无息,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