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泉池边,劫雾滚滚翻涌。
死去劫化荒兽躯体不断飘出细碎墨色烟气,尽数被劫链残段贪婪吸纳。漆黑锁链之上,劫纹一道接一道亮起,散发出令人神魂发颤的渊劫威压。
九转还魂草撑起的金色光网被黑雾层层挤压,外壁不断泛起涟漪,裂痕越来越多。萎黄的嫩芽不住抖动,每一次抵挡冲击,都有一点绿色本源化作飞烟消散。再停留片刻,灵草本源便会被彻底榨干,光网一破,少年残魂便要被劫念彻底吞噬。
泉池中的冰冷泉水浸泡着玄清观浑身伤口,肩胛处破开的皮肉被冷水刺激,钻心剧痛直窜头顶。法剑在方才巨兽一击之下,裂纹蔓延大半,已经快要彻底崩碎。
那头鳞甲巨兽依旧在旁咆哮,劫化荒兽还在源源不断从莽林深处奔来。一边是凶兽环伺,一边是劫链借劫力暴涨,这处好不容易寻到的幽泉福地,已经变成必死的牢笼。
“必须走。”
玄清观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勉强撑住泉边黑石,半身湿漉漉地从浅水中挣扎站起,强行切断地脉灵雾与魂光之间的连接。方才短短片刻的温养,只稍稍延缓了残魂溃散,远远不足以根除劫患。
失去灵泉的加持,金色光网瞬间又黯淡一截。
巨兽见他想要脱身,大吼一声再度扑来。玄清观扬起残破法剑,不求杀伤,只求逼退对手,剑锋带着残存灵力劈出一道浅浅光浪。
轰。
光浪撞在巨兽胸前鳞甲之上,仅仅逼得巨兽身形一顿。趁这转瞬间隙,玄清观转身,踉跄向着泉池外侧密林奔逃。
身后,巨兽的怒吼、劫化荒兽的嘶吼交织在一起,紧追不舍。
玄清观不敢全速催动身法,每多消耗一分灵力,掌心魂光便多一分危险。他只能借着古木巨树迂回躲闪,依靠莽林复杂地形拖延追兵。身上鲜血一路滴落,在腐叶土层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那血气连同劫链散逸出的淡淡渊劫气息,如同无形路标,吸引着身后一众猛兽死咬不放。
掌心之内,局势愈发凶险。
劫链残段吸纳了劫兽逸散的力量,依旧在不停向外释放劫雾。少年梦渊已经大半被黑暗覆盖,无数记忆碎片大片大片随风飘逝,许多过往的人与事,就此永久湮灭。那一缕万念魂灯遗留的银白本心微光,被墨雾裹在最核心,摇摇欲坠,如同狂风暴雨里一点将熄的火星。
归源渊底,湮劫残念的意念隔着遥远虚空不断蛊惑,声声不绝萦绕识海。
“挣扎皆是徒劳……印记早已烙入神魂,何必苦苦抗拒,归入劫海,便可免去万般苦痛。”
意念不带实体攻击,却像无数细针,不断刺挠人心,试图动摇玄清观的道心,也搅动少年沉睡之中的残魂。
玄清观咬紧牙关,不去理会那声声蛊惑,心神全部系于掌心那一簇金光。
九转还魂草的嫩芽已经快要油尽灯枯,叶片大半枯焦,只剩下最中心一点点极淡的绿意,死死托住少年魂光。灵草早已无力彻底隔绝劫念,只能勉强护住神魂本心不被同化,劫雾丝丝缕缕渗过光网,把外层魂光染成一层晦暗灰蒙。
少年残存的意识深陷梦魇,时而听见归源渊的咆哮,时而看见旧戏主道消身陨的火光,一幕幕血色幻景反复碾过神魂。他想苏醒,却挣不脱无边黑暗的禁锢。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巨兽与劫化荒兽的嘶吼声终于渐渐被林木隔远。
玄清观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头撞入一处山体岩壁之下,寻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狭小岩穴。他跌进洞穴之中,反手挥出残存灵力,落下一堆乱石与藤蔓,将洞口勉强遮挡。
岩穴之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岩石的土腥气。
彻底隔绝外界之后,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急促的喘息。
玄清观背靠冰冷岩壁缓缓滑坐倒地,浑身衣物破碎,血迹斑斑。体内煞毒已经侵入大半经脉,四肢渐渐泛起一层不祥的乌青。他抬手看向自己双手,指尖都已经微微发麻,煞毒正在一点点侵蚀肉身。
若是找不到压制煞毒的灵药,用不了多久,他自身便会被煞毒吞噬。
他急忙低头看向掌心。
金色光网薄得几乎透明,劫链残段静静缠绕在灰蒙的魂光外围,黑雾缓缓流转。少年魂光体积较之从前又缩小一圈,大量记忆永久遗失。九转还魂草那一点中心绿意,微弱得几乎肉眼难辨。
“还活着……还好,本心未灭。”
玄清观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沉郁依旧压满心头。
逃开了幽泉的危局,却依旧没有解决根本困境。没有养魂玉,没有安稳地脉,自身中煞毒重伤,灵草濒临枯竭,劫链印记无法祛除,外面莽林到处都是被劫絮寄生的生灵。而远在旧土,劫念飞絮早已播撒四方,祸乱正在慢慢发酵,幽煞门循着因果气息,还在一步步向这片荒域靠近。
他抬手,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外层那层晦暗的魂光,眼底满是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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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保住核心本心,已是侥幸。可再这样漫无目的漂泊消耗,迟早油尽灯枯。
岩穴之外,夜风穿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零星几道劫念飞絮从洞口藤蔓缝隙飘过,飞向莽林更深远的地方,继续寻找新的宿主。
大千世间,各处都陆续有异变传出。
有的小城之中,百姓无端狂乱斗殴;有些修士闭关之时神魂受扰,走火入魔;山林妖兽性情变得暴戾嗜杀。各派修士奔走四方,疲于扑灭劫絮催生的祸乱,可劫念种子散得太广,杀不胜杀。
幽煞门数名高手,站在一处断山之巅,手中法器感应着若有若无的渊劫因果。
“气息越来越清晰,就在那片跨域裂隙通向的荒古莽林。”领头死士望向遥远的天际,眼中寒光毕露,“纵然隔着空间壁垒,劫链印记不会作假。准备妥当,寻空间薄弱之处,跨界而入。”
他们不打算继续坐等劫念反馈,要亲自踏入这片陌生荒域,斩草除根,夺回少年那枚承载渊劫因果的残魂。
岩穴之内。
玄清观闭目调息,一边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煞毒,一边以自身识海本源,继续给九转还魂草供给微末力量。
他知道短暂的安宁只是假象。
岩穴藏不住多久,伤势不能再拖,少年残魂耗不起,而幽煞门的追兵,终有一日会跨越空间,寻到此地。
茫茫荒莽大林,何处才是真正可以安身、洗去渊劫印记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