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青芜墟,山风穿过古藤,带来溪水叮咚的轻响。山洞之内,护阵流转着柔和的淡青色灵光,将外界的风雨与窥探尽数隔绝。
石榻之上,孩童安睡不动,长睫覆下,面容平和。心口悬浮的九转还魂草幼苗金光浅浅浮动,一缕缕生机缓缓渗入他的魂核,持续修补着残留的伤痕。
那一缕自归源渊逃逸而出的劫念黑雾,细如游丝,无声无息滑过护阵的缝隙。它避开阵法的灵光探测,如同蛰伏的毒蟒,缓缓盘旋落在孩童的额前。
墨色的微光丝丝缕缕,悄然渗入他紧闭的眉心。
没有剧烈的异动,没有刺耳的轰鸣。劫念并不打算直接撕碎他的神魂,而是钻进他沉眠的魂梦深处,想要潜移默化地浸染那枚养魂残玉留下的苍色烙印。
一旦烙印被劫煞同化,孩童便会成为湮劫残念安插在人间的一枚棋子。届时即便万念魂灯依旧悬在渊底,劫源也能借这道媒介,绕开枷锁,向外扩散祸乱。
孩童的眉头蹙得愈发明显,眼皮下的眼珠不安地转动。
他本就处在神魂修复的沉眠之中,意识困在一片混沌的梦境里。往日的梦,大多是朦胧温暖的光影,可此刻,无边的漆黑潮水骤然涌入梦境。
破碎的画面接连浮现。
封魂台漫天翻涌的劫煞黑雾,碎裂的养魂残玉四散的玉屑,万念魂灯摇曳的灯火,还有苏璃跪伏在青石台上、呕血支撑的模样。
那些他不曾亲眼目睹的惨烈片段,借着劫念的牵引,强行闯入他的魂梦。
无边的怨怼、绝望、毁灭的意念,在梦境之中不断盘旋,试图蛊惑他的本心。
“你本就身负渊底之缘。”
阴冷的低语在梦境深处响起,正是湮劫残念透过劫念传递过来的声音,“世间众生皆有贪嗔,苦难永不断绝。那盏魂灯不过是虚妄的禁锢,迟早会破碎。不如接纳劫力,挣脱沉睡,执掌这天地间的劫祸。”
孩童的魂体在梦境里微微颤抖。魂核之中,苍色的古玉烙印本能地亮起微光,奋力抵御外来的侵蚀。可劫念来自归源渊本源,与他神魂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抵抗起来格外吃力。
心口的九转还魂草似是察觉到危机,金色光芒骤然暴涨,一缕强光顺着孩童的经脉冲入魂梦,想要驱散侵入的劫念。
可劫念已经扎根梦境深处,还魂草的生机只能阻拦,却无法彻底根除。
山洞外。
守在洞口的玄清观弟子,指尖法诀微微一动。他只感觉到阵法灵光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转瞬便归于平静,几乎难以分辨。
“不对劲。”
他心头猛地一沉,握紧腰间法剑,快步踏入洞内。
石榻旁,旧戏主也已然惊醒,方才那一丝异样的邪气,同样落入他的感知。二人快步来到石榻边,目光落在孩童的脸上。
孩童依旧闭着眼,可额角隐隐浮现出淡淡的墨色纹路,那纹路很浅,转瞬又被还魂草的金光压下去,时隐时现。
“是劫煞。”旧戏主面色凝重,伸手探向孩童的魂体,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便感受到一股阴冷狂暴的意念在魂核内部冲撞,“归源渊那边,有劫念穿透灯锁,寻到这里来了。”
“魂灯明明还在镇压渊底,怎么会有劫念逃出来?”玄清观弟子眉头紧锁。
“湮劫残念被困灯中,不能脱身,便分出一缕劫意,借地脉游走。”旧戏主沉声说道,“这孩子魂核留有养魂残玉的烙印,是唯一能和劫源产生共鸣的载体。它想借孩童为跳板,绕开万念魂灯的禁锢。”
话音未落,石榻上的孩童身子猛地一颤,周身的气息骤然紊乱。
魂梦之中,劫念的蛊惑愈发强烈。无数毁灭的幻象在他脑海中炸开,古玉烙印的苍色光芒忽明忽暗,眼看就要被墨色劫意慢慢吞噬。
九转还魂草幼苗拼命释放金光,叶片却开始微微泛黄,消耗在不断加剧。
旧戏主不敢贸然直接出手冲击孩童的魂核。他的神魂本就破碎,若是外力强行介入,稍有差池,便会直接毁掉好不容易才修复的神魂根基。
“不能硬驱。”旧戏主迅速思索,“劫念扎根于他的梦境,唯有靠他自身本心去抗衡。我们只能护住他的肉身与魂体,给他守住一道屏障,余下的,要靠他自己醒过来。”
他双手结印,暗红色的道纹铺开,一道柔和却坚固的护罩笼罩住石榻,将外界所有干扰隔绝。玄清观弟子则立在一旁,时刻戒备,提防劫念再次加重,也防备外界可能到来的变故。
而千里之外,归源渊底。
万念魂灯剧烈摇晃,灯壁上墨色劫纹飞速蔓延,灯焰忽明忽暗。
灯芯之内,苏璃的意识正承受着空前猛烈的冲击。
湮劫残念分出一缕劫念遁走的同时,将绝大部分的怨怒,尽数倾泻向魂灯。无数破碎执念如同狂涛,反复冲撞灯芯,试图将苏璃的意识彻底碾碎。
“你看,就算你化作灯盏,依旧拦不住我。”湮劫残念的狂笑在黑暗中回荡,“我已经种下祸根。只要那孩子心念一动,劫祸便会重临人间。你守得住渊底,守不住人心。”
苏璃的神魂在灯芯之中摇摇欲坠,无数幻象在她眼前翻滚。
她能够隔着遥远的地脉,隐约感知到青芜墟那边的异动。那一缕逃逸的劫念,正在侵蚀那个沉睡的孩童。
她想要伸出援手,可神魂被牢牢锁在灯芯之中,受限于魂灯的枷锁,根本无法将力量传递出去。
万千飞入灯内的孤魂残念,此刻也在灯中躁动不安。他们感知到劫祸的种子已经落地,惶惶的意念在灯火之中流转。
苏璃咬紧心神,强行稳住快要溃散的意识。
“劫念可以潜入梦境,却不能强夺本心。”她在混沌的灯芯之中,低声自语,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孩童的本心,才是胜负的关键。”
灯焰在无尽黑暗里艰难地跳动,银白的火光,一次次被墨色侵蚀,又一次次挣扎着重新亮起。
青芜墟的山洞里。
石榻上的孩童,周身笼罩在双重护罩之下。
魂梦深处,毁灭的蛊惑还在不停回响。但在那无边黑暗的梦境尽头,有一缕极淡、极温暖的光,缓缓浮现。
那是养魂残玉遗留的玉韵,是九转还魂草生生不息的生机,也是他心底未曾泯灭的、属于“生”的本心。
他的意识,正在黑暗的梦渊之中,艰难地挣扎。
(第三百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