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交织的雾浪漫过青石台面,所经之处,台面上斑驳的封魂符文尽数被黑雾侵染,原本流转的淡金色纹路,一寸寸转为死寂的墨灰。
上古魂煞消磨神魂,归源渊劫煞吞噬本心,两股凶力相融,威势陡增数倍。
孩童魂体微微后倾,周身撑起的玉光屏障被雾浪冲撞,泛起层层细碎涟漪。养魂残玉悬于他的身侧,温润白光不断输出,可残玉本就残破,持续催动之下,玉身之上又多出数道新生裂纹。
身侧那一缕少年残魂,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方才献祭大半魂元之后,本就所剩无几,此刻还要一同分担雾浪的冲击,虚幻的身影不断变得透明,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在这片死寂之中。
“不要再耗损自身。”孩童低声,神念传向那缕残魂,“你若是散尽,渊底所有执念,便再无留存。”
少年残魂没有回应,只是微光一晃,再度分出一部分力量,汇入玉光护盾。
地脉裂隙之下,湮劫残念的笑声滚滚回荡,带着万古积压的怨毒。
“徒劳挣扎。这座封魂台,当年便是为镇压万千怨魂所筑。如今符文衰败,地脉洞开,你们的神魂,终将化作我劫祸的养料。”
滚滚劫雾再一次向前猛扑。
玉光护盾剧烈向内凹陷,无数细碎的黑雾顺着屏障缝隙钻了进来,丝丝缕缕缠向孩童的魂体,他的手臂立刻爬上线条狰狞的墨色劫纹。
九转还魂草幼苗金光大盛,全部叶片完全舒展,澎湃生机向外铺开,与玉光交织在一起,勉强将侵入的劫煞逼退。只是幼苗尚且稚嫩,这般超负荷输出,叶缘迅速泛起枯黄,原本鲜亮的金色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石榻之上,苏璃依旧沉眠未醒,可那一缕半醒的道心神念,却愈发稳固。
无形的清辉自她周身弥漫开来,这是属于养魂一脉的本心之力,不攻不伐,只守不攻。凡是靠近石榻三丈之内的魂煞劫雾,都会被这道清辉滞住、消融。
可这份力量来自沉睡识海,输出极不稳定。时而光华盛放,逼退大片黑雾;时而骤然衰弱,让劫雾趁机向前蚕食数尺。
孩童望着那道忽明忽暗的清辉,心中了然。
苏璃尚未真正苏醒,她的道心在本能护持自身,却无法主动调动全部力量。想要让她彻底醒来,必须给她一个契机。
可眼下雾浪步步紧逼,根本容不得半分喘息。
他转头看向四周台壁上被黑雾侵蚀的封魂古纹。大半符文已经失去效用,但仍有零星几处,还残留着上古镇压邪祟的力量。
“封魂台本身,依旧存有镇煞之力。只是需要神魂为引,重新将符文激活。”孩童的目光扫过整座巨大石台,“若能重启残存阵纹,便能暂时压制地脉裂隙涌来的劫煞,为还魂草、为苏璃,争出休养的时间。”
只是激活符文,要以自身魂元为祭品。他本就是重伤残魂,这般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地底裂隙的湮劫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狞笑越发猖狂:“想要重启封魂阵?便将你的神魂尽数献祭于此吧。”
大片墨色劫煞顺着地脉喷涌,雾浪掀起数丈高的浪头,狠狠撞向玉金交织的护罩。
咔嚓——
一声细响,养魂残玉又裂开一道深痕,护盾光芒骤然弱了大半。数道粗壮的劫煞黑芒穿透屏障,直扑石榻,目标直指沉睡的苏璃。
一旦劫煞侵入她的识海,那半醒的道心,会直接被湮劫撕碎。
孩童瞳孔骤缩,不再犹豫。他脚下魂光轰然炸开,舍弃全部防御,虚幻的魂体化作一道流莹白光,径直冲向台壁上那几处尚且完好的封魂符文。
“不要!”少年那缕残魂发出无声的呼喊,急忙追上前,想要阻拦。
可已经晚了。
孩童魂体撞上石壁,整个人如同流水一般融入古老纹路之中。刹那之间,台壁之上沉寂万年的封魂符文,一处接一处接连亮起苍白色的光华。
轰隆————!
整座封魂台剧烈震颤。
苍白色镇煞之光顺着青石台面蔓延开来,如同潮水反向冲刷。席卷而来的灰黑雾浪撞上这片白光,发出刺耳的滋滋灼烧声响,大片劫煞、上古魂煞被强行逼退,朝着地脉裂隙节节回缩。
地脉深处,湮劫残念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危机看似暂时缓解,可石壁符文之内,孩童的魂体正在飞速消耗。他的魂元源源不断供给阵纹,虚幻的身影越来越淡,仿佛下一刻便会和符文融为一体,永不复生。
少年残魂飘在石壁之前,微光颤抖不休,拼尽全力向符文之中渡送残存魂力,想要替他分担损耗。
石榻上,苏璃眉心猛地一跳。
封魂阵启动迸发的镇魂之光,重重撞入她的识海。无边黑暗之中,那道困住意识的沉眠枷锁,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她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眼皮,正在缓缓掀开。
石台之外。
云渺绝域的山林之间,战火依旧未歇。
无数修士疯狂搜寻封魂台的空间痕迹,幽煞门的残余人马也再度赶来,和各派修士彼此猜忌、相互对峙。旧戏主与玄清观弟子身上伤痕累累,靠着地形与禁制苦苦死守,死死看护那一条隐秘地脉的入口。
东南方,归源渊,镇念残碑又一块巨石轰然坠落。
世间各处,被劫毒侵染的凡俗之地,祸乱,正在愈演愈烈。
封魂台内。
苏璃的眼缝之间,透出一缕清冷明净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