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源渊底的黑暗没有昼夜之分,时间仿佛被劫煞的寒气冻结。
没有日月,没有风声,唯有镇念残碑时不时响起低沉古老的嗡鸣,在死寂的渊底来回回荡。
玄清观弟子盘膝坐在断碑之下,浑身灵力早已透支大半。他本就受过妄念侵蚀,神魂内伤未愈,此刻强行以自身道念去牵引残碑的余威,每一刻都在承受神魂被劫煞撕扯的痛楚。额角不断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脸色苍白如纸,可他始终没有闭眼放弃。
他的目光,一边落在石台上少年冰冷的躯体上,一边牢牢盯着断碑之上沉睡的孩童。
孩童的肉身静静伏在碑面,眉心贴着那枚布满裂痕、毫无光泽的养魂残玉。随着本心囚笼一次次抵挡湮劫残念的冲击,他的身体不停细微震颤,嘴角不断溢出淡淡的血沫,浸染碑身的古纹。
识海之内,厮杀从未停歇。
湮劫残念已经疯魔。
它不再寄望于言语蛊惑,尽数催动渊底汲取来的劫煞戾气,化作滔天墨浪,一遍又一遍狠狠撞向本心囚笼。囚笼的光壁是孩童以自身魂元构筑,每一次碰撞,都要从他的神魂之中抽取力量。
“你在拿自己的魂命硬扛!”残念的嘶吼混着劫煞的呼啸响彻识海,“你的神魂本就千疮百孔,这般消耗,用不了多久,你便会魂元枯竭,化作一缕飞灰!”
囚笼壁上,刚刚弥合的细纹,又被撞出密密麻麻新的裂痕。
孩童沉睡的神魂在梦海之中苦苦支撑。
他看不见外界,却能清晰感知每一次撞击带来的撕裂般剧痛。少年燃魂殉道的画面反复在他魂海浮现,那是他不肯屈服的根由。可神魂的损耗是实实在在的,属于他自己的魂光,正在一点一点黯淡。
原本澄澈的守心印记,光芒越来越微弱。
镇念残碑的古纹缓缓流转,将渊底四散游离的劫煞戾气一点点吸附进碑体,替孩童挡去一部分外来侵蚀。可这上古碑石力量本就所剩无几,只能做到缓冲,无法替他分担囚笼内部的对抗。
渊口之外,封渊大阵依旧壁垒森严。
阵眼处的传讯灵光不断闪烁,源源不断将渊底的神魂波动传递上来。
旧戏主立在崖边,望着渊下沉沉的墨色深渊,指尖攥得很紧。
“孩童在以自身神魂硬扛湮劫残念。没有残玉外力加持,全靠本心死撑。”
白袍修士声音沉重:“神魂消耗速度极快,照这般下去,撑不了太久。可大阵绝不能撤,一旦禁制松动,渊底劫煞本源会借残念的力量冲破禁锢,席卷世间。”
有修士低声叹息:“那少年已经魂飞魄散,如今这孩子,又要步其后尘吗?”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大阵之外的众人,拥有通天的修为,却被这道死局困住。想救,便要赌上天下苍生;不救,只能眼睁睁看着渊底的少年与孩童相继陨落。
渊底。
玄清观弟子的身躯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呕在地面。
强行催动道念的反噬终于爆发,他的识海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着牙,撑着地面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倒下。
“公子……”他望着石台上少年的遗体,眼眶通红,“我还在,我还能守。”
他知道自己力量微薄,做不到镇压劫煞,做不到修复囚笼,可只要他还活着,便可以隔绝一部分散逸的劫煞,不让更多邪力侵扰孩童。
就在这时,识海之中,湮劫残念抓住了孩童神魂衰弱的间隙,凝聚出一道更为狂暴的劫煞巨浪。
轰隆——!
巨力轰然砸在囚笼壁垒之上。
囚笼的光壁剧烈震颤,大片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守心印记的青光几近熄灭。
孩童的肉身猛地剧烈抽搐,口中涌出大量鲜血,整个人险些从断碑上滑落。眉心那枚碎裂的养魂残玉,被震荡之力震得微微晃动,玉身的裂纹又扩大数分。
“撑不住了!”湮劫残念狂笑起来,黑雾疯狂涌动,“你的本心快要崩碎了!”
囚笼的缺口已经隐隐张开,墨色的劫煞黑雾顺着缝隙,一点点渗进牢笼内部。
孩童的神魂在沉梦之中承受着灭顶的煎熬。
魂海深处,那一点本心之光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无边的疲惫与痛苦席卷而来,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是不是就这样放弃,便不用再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折磨?
可恍惚之间,他又看见少年消散前的模样。
少年没有怨怼,没有恐惧,只是拼尽一切,要护住他的本心。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孩童残存的神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快要熄灭的本心之光,再度往上抬了抬。
这一次,他不再只依靠守心印记,而是将自己全部残存的魂元,尽数灌注向囚笼。
嗡——!
囚笼内壁,原本不断扩张的裂痕,骤然停滞。
渗入牢笼的劫煞黑雾,被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意志硬生生逼退回去。
可代价是,孩童的魂光,再度大幅黯淡。
他的肉身已经近乎失去知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尚且还活着。
玄清观弟子看见孩童周身气息愈发微弱,心中一片冰凉。他拼尽余力想要靠近断碑,可劫煞戾气扑面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渊底长夜漫漫,无边黑暗笼罩一切。
镇念残碑静静伫立,碑身吸纳万千古怨,见证着这一场以命相搏的死守。
囚笼之内,湮劫残念依旧在疯狂冲击,它清楚,孩童的神魂已经快要走到极限。
只要再坚持片刻,这颗本心,便会彻底崩塌。
而渊底,依旧没有半分来自外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