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的轰鸣越来越清晰。
碎石缝隙间，一缕缕灰黑色的妄念雾气源源不断涌来，原本四散游荡的残魂如同受到召唤，齐齐向着镇念残碑所在的黑雾聚拢。它们不再执着于攻击少年，而是环绕在黑雾外围，发出此起彼伏的呜咽，那是万古岁月里积压的悔恨、不甘与绝望，交织成沉沉的声浪，在空旷渊底回荡。
少年扶着半昏半醒的玄清观弟子，神色凝重。
残碑之下，埋藏的不只是上古守心印记，还有无数陨落于此的修士的残念。长久被劫煞浸染，那些修士的道心早已扭曲，化作渊底最古老的怨魂。方才引动一缕守心道韵，相当于叩响了沉眠万古的棺椁，唤醒了碑下沉睡的万千执念。
“公子，不能再靠近了。”玄清观弟子牙关打颤，识海之中妄念翻涌，耳边已经响起无数细碎的蛊惑，“这些是上古陨落者的残魂，它们并非普通残魂，是与劫煞共生的怨念，一旦被缠上，神魂会直接被拖入永夜。”
少年望向断碑上昏睡的孩童。
孩童眉心的青色微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囚笼壁面新的裂纹正在缓缓滋生。湮劫残念在识海之内察觉到外界的异动，越发嚣张。
“听见了吗？这便是上古之人的结局。”残念的笑声带着嘲弄，“他们也曾想要镇压劫祸，可最后全部沉沦，化为渊底的怨魂。你以为凭一己本心，便能对抗万古劫煞？你终究会和他们一样。”
孩童沉睡的意识在黑暗里微微动荡，神魂被那股来自碑下的古老怨念隐隐牵动，心底那点坚守的微光，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晃动。
少年心头一紧。
若是守心道韵彻底耗尽，囚笼再度崩裂，一切便会前功尽弃。可强行去夺取完整守心印记，就要直面碑下万古沉怨，稍有差池，便是全员覆灭。
他快速思索，目光扫过周遭散落的上古残片。那些破碎的法器、断裂的道骨，都是当年修士陨落后遗留之物，上面残留着破碎的道念。
“我不能直接触碰碑身。”少年低声自语，“可我可以借这些残存古物作为媒介，隔着劫煞黑雾，牵引碑上的守心印记。”
他松开扶着弟子的手，将弟子安置在一块相对安全的巨石后方，又将自身仅剩的微薄道力凝成一层防护，笼罩住弟子，隔绝一部分扑面而来的怨念。
“你留在此地，不要乱动。一旦感觉到孩童神魂剧烈动荡，立刻以清心诀传音给我。”
玄清观弟子勉力点头，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只能死死攥住那柄崩裂的桃木剑，靠在石上，苦苦抵抗识海的侵蚀。
少年转身，一步步再度向着翻滚的劫煞黑雾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古老的怨愤就越是汹涌。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识海之中强行闪现：上古大战，修士们拼尽性命试图封印劫祸，却尽数败亡；有人绝望堕入劫煞，有人被自身执念吞噬，有人眼睁睁看着世间生灵遭劫，无力回天。
一幕幕惨烈的过往，化作虚妄幻境，拼命想要拉扯少年的道心。
“放弃吧，抗争本就是徒劳。”
“所有坚守，最后只会落得身死魂消。”
“劫祸不灭，众生永苦，何必苦苦支撑。”
少年闭目凝神，以自身道心硬扛这股精神冲击。他没有踏入黑雾，俯身拾起一块残破的上古玉珏残片。这块残片已经被劫煞染得乌黑，表面还残留着昔日修士的道痕，是最好的媒介。
他将道念灌注于玉珏残片之上，以残片为桥，隔着厚重劫雾，尝试去触碰镇念残碑上那枚完整的守心印记。
玉珏残片微微震颤，一缕微弱的联系，跨越黑雾建立起来。
就在印记即将被牵引而出的刹那，黑雾猛地剧烈翻涌。
碑下，无数沉眠的古怨彻底苏醒。
数道高大的虚影自黑雾之中缓缓浮现，那是上古修士的残躯虚影，衣袍破碎，满身伤痕，眼底充斥无尽的悲恸与怨毒。它们并非要杀戮，而是要将闯入者拉入它们的绝望之中。
“为何还要执着于镇压劫祸？”一道苍老的虚影发出沉沉的声响，声音混杂着无尽疲惫，“我们当年，也如你一般心怀苍生。可结局呢？劫祸依旧存在，我们尽数陨落，世间苦难从未消减。”
“一切坚守皆是虚妄，不如一同归于劫中，结束这无尽轮回。”
虚影齐齐朝着少年逼近，无边怨念如同浪潮，狠狠冲击少年的识海。
少年浑身一震，识海之中幻象暴涨，劫毒的黑痕在体内疯狂游走，阵阵眩晕袭来。他咬紧牙关，不肯松开手中的玉珏残片，死死维持那一道微弱的媒介联系。
“苦难不会消失，但抗争，本就不是为了一劳永逸。”少年沉声开口，声音穿透漫天怨雾，“不是要彻底消灭劫祸，而是守住那一线边界。纵使结局难料，也不能任由劫祸荼毒众生。”
话音落下，黑雾之中的古怨虚影骤然暴怒。
它们不接受这样的回答。万古的绝望，让它们认定所有抗争都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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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怨念化作黑色洪流，狠狠扑向少年。
与此同时，后方的断碑之上，变故陡生。
孩童的眉心，那最后一点青色守心道韵彻底熄灭。
本心囚笼的裂痕瞬间大面积扩张，墨色劫浪在识海之中疯狂冲击。湮劫残念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全力催动劫之本源，囚笼壁面已经出现了一道贯穿性的巨大裂口。
丝丝缕缕的黑色劫煞，不受控制地从孩童周身喷涌而出，黑色雾气盘旋升腾，在渊底形成一团小小的劫云。
“公子！他的囚笼要裂了！”玄清观弟子拼尽残存神智，嘶声呐喊。
少年心头骤沉。
一边是碑下万古古怨的疯狂袭击，媒介玉珏残片在怨念冲击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纹；另一边，孩童的神魂闭环已经濒临彻底崩毁。
渊口之上，阵眼修士敏锐捕捉到渊底骤然暴涨的劫煞气息，失声大喊：“劫气再度爆发！本源波动急剧攀升！禁锢快要失效了！”
白袍修士猛地攥紧法印，面色铁青：“不能再等！准备二次催动大阵杀招！”
旧戏主脸色大变，上前一步阻拦：“不可！此刻若是催动杀招，禁锢之人神魂崩碎，劫之本源会直接四散！大千世界将遭浩劫！”
“可难道要坐视劫祸破渊而出吗！”白袍修士厉声反问。
崖边的争执，激烈到了极点。
渊底，少年身处两难绝境。
古怨虚影步步紧逼，玉珏残片已经布满裂痕，随时会彻底崩碎。身后，孩童周身劫煞不断溢出，囚笼已经摇摇欲坠。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只剩下片刻。
少年目光一凝，不再犹豫，将全部残存道力，尽数灌注进手中的玉珏残片。
破碎的玉珏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微光，强行撑开一道通道，硬生生从镇念残碑之上，扯出那枚完整的上古守心印记。
淡青色的印记自黑雾之中飞射而出。
可就在印记离体的一瞬间，碑下所有古怨彻底爆发，滔天怨念裹挟劫煞，狠狠砸向少年。
“不——！”
少年身躯被巨大的力量狠狠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乱石堆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中的玉珏残片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碎屑。
那枚来之不易的守心印记，在怨念的冲击之下，也开始剧烈晃动，青光不断黯淡。
少年不顾浑身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朝着那枚印记奋力一挥。
“去！”
青色印记划破昏暗渊底，朝着断碑上的孩童飞驰而去。
而碑下的古怨虚影，并未就此罢休。
它们化作滚滚黑雾，紧随印记之后，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孩童的方向涌来。
那是万古沉淀的绝望，要一同侵入孩童的识海，去动摇那座本就岌岌可危的本心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