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台之上,洗髓灵珠莹白的光华剧烈闪烁,缠绕在珠身的灰黑色劫丝如同活物一般蠕动。
那是千百年间,一代代修士的贪求、不甘、执念层层盘结而成。灵珠本身只是一件上古至宝,可它承载的,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欲望,已然成为这处秘境劫数的核心。
守劫之灵在轮回照见之光的搅动下,陷入了极致的矛盾。
它一半是万千陨落修士残存的悲戚与悔悟,一半是无穷无尽的贪婪戾气。庞大的雾体时而收缩,时而暴涨,雾中一张张人脸反复更迭,有的痛哭,有的狰狞,嘶吼与呜咽混杂在一起,回荡在整片谷地。
它不再一味无差别倾泻劫雾,却也无法自行消解自身本源。
青云宗宗主被劫灵一击震退,心口溢血,可眼底对洗髓灵珠的执念分毫未减。他清楚,眼下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守劫之灵内部动荡,正是夺取灵珠的最好时机。
“诸位还清醒的人,随我合力牵制劫灵!拿下洗髓灵珠!”
宗主高声下令,残存的几名长老咬牙催动法宝,各色灵光齐齐轰向守劫之灵。
他们不求击溃劫灵,只求将它死死牵制住,好让宗主趁机登上古台。
一道道术法砸在翻滚的雾团之上,激起漫天灰雾。守劫之灵受此刺激,暴怒起来,大片雾浪翻涌,狠狠反扑。
有两名长老猝不及防,被劫雾缠上,神魂瞬间遭到侵蚀,双目呆滞,直直坠落下去,转瞬便被迷雾吞噬。
谷地之中,幸存的散修见此,更是人心惶惶。
一部分人被恐惧压垮,转身想要逃离秘境,可秘境的迷障早已封闭出口,四面八方皆是厚重灰雾,无路可退。
另一部分人依旧被贪欲支配,见宗主一行人在牵制劫灵,竟也趁机朝着古台狂奔,想要分一杯羹。
混乱再度升级。
少年被禁锢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中又急又痛。他怀中的残图滚烫发烫,地图上的纹路不断跳动,仿佛在无声地警示。
孩童悬在虚空,浑身已经近乎脱力。
方才催动轮回照见,已经透支了他大半残存神魂。识海之内,轮回长河的裂痕不断淌出神魂的碎片,湮劫残念借着周遭汹涌的妄念,一刻不停地冲击封印。
“你看,无论你如何照见,世人依旧执迷不悟。”
残念的低语带着嘲讽,在他脑海反复回响,“那些人看见过往的悔恨,却依旧不肯放下贪念。你的慈悲,不过是徒劳。”
左眸的玄黑又在缓缓蔓延,一缕缕劫气顺着周身伤口往外溢。他的身体摇摇欲坠,黑白轮回光雾变得稀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他没有就此沉沦。
他能看见,混乱之中并非全是疯狂。
有一名散修,在幻境里看见自己为了宝物屠戮同伴,幡然醒悟,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渴求,不再往前;有一名青云宗的普通弟子,看着同门陨落,心生惧意,主动后退,放弃了对灵珠的妄想。
人性从不是非黑即白。
有人执迷,便有人觉醒。
“劫灵因贪念而生,灵珠为劫之枢纽。只杀劫灵,劫根依旧藏在人心。”孩童气息微弱,低声自语,“要解此劫,不能只破表象。”
他抬眼望向古台。
洗髓灵珠被无数劫丝缠绕,那些劫丝,正是来自在场每一个人的欲望投射。只要众人心中的贪念不歇,劫丝便会源源不断滋生,守劫之灵也会永远存在。
若是他直接出手毁灭灵珠,固然可以斩断这处秘境的劫的枢纽,可灵珠本身无辜,且此举依旧是用力量强行终结,治标不治本。
可若是放任灵珠留在古台,宗主与一众修士会不顾一切抢夺,届时必定爆发惨烈厮杀,更多人会陨落于此。
两难之间,守劫之灵已经被众修士的攻击彻底激怒。
它庞大的雾体骤然暴涨,将整片谷地笼罩,无数劫丝从雾中伸展而出,如同毒蛇,朝着古台、朝着所有修士蔓延。
宗主抓住间隙,避开劫丝的缠绕,身形一闪,已然掠到古台边缘。
他伸出手掌,便要去触碰那颗洗髓灵珠。
“不要!”少年失声大喊。
就在宗主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灵珠的刹那,缠绕灵珠的劫丝骤然暴起,狠狠缠上宗主的手臂。
灰黑色的劫力顺着手臂侵入他的神魂,宗主浑身一颤,脑海中瞬间涌入无数幻象。幻象里,他手握洗髓灵珠,修为直冲顶峰,青云宗在他手中空前强盛,万宗来朝。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宗主心神剧烈动荡,灵力险些失控,可他修行多年,道心根基深厚,硬生生扛住幻境的侵蚀,咬牙继续向前,执意要夺取灵珠。
“休想!”
孩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轮回本源。
黑白交织的光纹再度舒展,这一次,他没有去攻击守劫之灵,也没有去阻拦宗主,而是将轮回之力,尽数投向古台之上那一团密密麻麻的劫丝。
轮回之光落在劫丝之上,那些由众生贪念凝结的灰黑丝线,开始剧烈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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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根劫丝,都对应着一个人的欲望。
轮回之力照见根源,劫丝之上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有修士为灵珠痴狂,有前人陨落于此的悔恨,有宗门兴衰的执念。
守劫之灵发出凄厉的长嚎,它的本体与劫丝同源,受到轮回之力的波及,雾体剧烈扭曲,大片雾絮不断溃散。
可这股力量的反噬,也尽数落在孩童身上。
识海的裂痕轰然扩大,仿佛整座轮回长河都要崩碎。湮劫残念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拼尽全部力量冲撞封印。
“趁现在!毁掉一切!”
玄黑劫气猛地冲破表层束缚,漆黑的雾气自孩童周身轰然炸开。
他的身躯剧烈抽搐,异色双瞳一半澄澈,一半漆黑。理智与毁灭的意念在神魂之中疯狂撕扯,剧痛席卷全身,他一口接一口呕出鲜血,洒落在下方的古台之上。
少年看得心如刀绞,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禁锢,却徒劳无功。
古台之上,宗主被劫丝缠绕,又被轮回之光映照本心,心底的贪念与残存的理智正在激烈交战。他的手掌悬在洗髓灵珠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守劫之灵的雾体摇摇欲坠,可依旧还有大量的妄念在不断汇聚。
谷地之内,不少修士被轮回之光照进内心,有人幡然醒悟,有人却更加疯狂。
孩童的道心,正悬在悬崖边缘。
一边是本心坚守,以残破神魂渡劫;一边是湮劫的毁灭诱惑,只需一念,便可终结眼前所有纷争。
遥远劫海,苏璃的神识不断传来,可隔着万千世界壁垒,力量微弱,只能不断提醒,却无法伸手相助。
轮回之书的书页,在劫海之上不停翻卷,书页边缘,已经被蚀名劫的透明力量侵蚀出斑驳的痕迹。
秘境的劫,已经到了最凶险的临界点。
灵珠悬于古台,劫灵濒临崩碎,而孩童,即将在神魂撕裂的痛苦之中,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