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之中的浓雾翻滚不休，那些前人执念所化的幻影在雾气里来回游荡，一幕幕厮杀、争夺、悔恨的片段反复重演。
没有实质的攻击，可每一道幻影掠过，都会往人心底灌入一丝妄念。
青云宗的队伍已经乱了大半。
有的弟子盯着幻影里的宝物，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步；有的看见幻象之中自己修为大成、受万人朝拜的模样，眼神迷离，早已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几名长老拼尽全力运转灵力，布下清心结界，试图护住身边的弟子。可秘境的迷障之力太过诡异，结界只能抵挡片刻，便会被源源不断的妄念灰雾侵蚀，灵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守住心神！切莫被幻象蛊惑！”大长老厉声喝吼，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可收效甚微。
尾随而来的散修队伍更是不堪。
不少人早已彻底沉沦，互相之间开始猜忌提防，原本结伴而来的同道，转眼便拔剑相向。人人都怕旁人抢先拿到洗髓灵珠，猜忌与杀意，在迷雾之中悄然滋生。
少年被灵力禁锢，只能紧紧抱着残图，手心沁满冷汗。
他也看见了幻象。
雾气之中，浮现出他师父的身影。
老者温和地站在前方，朝他伸手，仿佛在呼唤他上前。幻象里，师父没有死去，依旧健在，还对他说，只要拿到洗髓灵珠，便可重振师门，完成毕生心愿。
这是少年心底最深的念想。
他的心神猛地一晃，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半步。
“不要看！”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孩童半悬在半空，神魂损耗严重，说话都带着一丝气音。他拼尽残存的轮回之力，一缕极淡的黑白微光轻轻拂过少年的眉心。
幻境的虚影骤然晃动，那道师父的幻影微微扭曲，露出了迷雾底下空洞的轮廓。
少年猛地回神，浑身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后退。
他才恍然惊醒，那并不是真的师父，只是秘境借他的执念幻化出来的梦。
“多谢……”少年声音发颤。
孩童没有多余力气回应，轮回感知铺开，四面八方的执念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秘境的妄念雾气，还在不断渗透他的神魂伤口。
湮劫残念得到滋养，在封印之内躁动得愈发厉害，阴冷的低语顺着裂痕钻进他的意识。
“你看，连这少年，也逃不开执念的牵绊。他心中同样存有渴求。世间众生，无一例外。”
“这里遍地都是被欲望困住的人，你只需要稍稍松动封印，劫力便可席卷整片峡谷。所有的幻象，所有的贪求，都会在毁灭之下归于虚无。”
识海之中，轮回长河的裂痕阵阵刺痛。
恍惚之间，孩童的眼前也浮现出幻境。
并非宝物，也非荣华。
他看见的，是过往经历过的无数破碎场景。
乱世之中流离的生灵，墟土之上荒芜的大地，还有那些被欲望驱使互相残杀的魂魄。幻象里，无数生灵在哀嚎，而他只要抬手，一切苦难便会终结。
那是湮劫残念为他编织的幻梦——毁灭即是救赎。
左眸玄黑微光隐隐升腾，周身的黑白轮回光雾边缘，又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劫气。
他的理智在苦苦挣扎。
毁灭很简单，可毁灭之后，妄念并不会消失。今日将秘境之内所有人尽数湮灭，世间依旧会有新的修士，为了机缘再度厮杀。劫，从来不是靠屠戮来消除。
“幻境……皆是心之所造。”孩童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咬紧牙关，强行驱散眼前的幻象。
可神魂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这一番对抗，让他身躯剧烈颤抖，一口鲜血再度呕出，染红了衣襟。
远处，峡谷深处，洗髓灵珠的灵光越来越清晰。
那一缕璀璨的光芒穿透层层迷雾，吸引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目光。
宗主的眼神彻底被那道灵光攫住。
他不顾周遭弟子的迷失，不顾峡谷暗藏的凶险，大手一挥：“不必管那些迷失的弟子，随我直奔灵珠所在！”
一众还保持清醒的长老，立刻簇拥着少年，向着灵光的方向疾行。
后方的散修也疯了一般紧随其后，人人眼中只剩下那枚传说中的至宝。
峡谷两侧的幻影愈发浓烈，有修士在迷雾里自相残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为了抢夺一件幻境幻化出来的法宝，拔剑斩杀同门；有人深陷美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妄念雾气一点点侵蚀神魂，慢慢化作没有意识的枯槁躯壳。
孩童被灵力裹挟，跟在队伍之中。
他的轮回感知不断捕捉着这些悲剧。
这些人并非生来大恶，只是心底的贪求，被秘境无限放大，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发厚重，天地间的灵气已经完全被妄念浸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旁人的执念。
行至峡谷尽头，前方豁然开阔。
一处巨大的古台出现在迷雾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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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台之上，悬浮着一颗莹白剔透的宝珠，光华流转，正是洗髓灵珠。宝珠周围萦绕着淡淡的光晕，可那光晕之下，却缠绕着密密麻麻灰黑色的劫丝，那是无数代修士的贪念，日积月累凝结而成。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洗髓灵珠之上。
青云宗宗主的呼吸都变得急促，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身后赶来的散修，个个神色狂热，杀机暗藏。
少年怀中的残破地图，此刻剧烈发烫，残图上的纹路尽数亮起，与古台之上的灵珠遥相呼应。
可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灵珠的时候，古台四周的迷雾骤然翻腾。
一道道巨大的黑影，自迷雾之中缓缓浮现。
那是秘境诞生的守劫之灵，由千百年来所有陨落于此的修士的贪念执念凝聚而成。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翻滚的灰黑色巨雾，雾中隐约浮动无数张痛苦、贪婪的人脸。
守劫之灵，并非为守护灵珠而生。
它是这方秘境劫数的化身，专门审判被欲望支配的生灵。
“吼——！”
一声沉闷的咆哮响彻整片谷地。
守劫之灵猛地张开雾体，铺天盖地的妄念灰雾朝着在场所有人席卷而来。
青云宗的修士首当其冲，不少人瞬间心神失守，陷入更深的幻境。
散修们更是乱作一团，有人疯狂冲向灵珠，有人转身逃窜，互相践踏。
宗主面色大变，立刻催动本命法宝，抵挡袭来的劫雾。
少年被这股威压震得浑身发麻，紧紧抱住地图，脸色惨白。
孩童悬在半空，望着那团由众生贪念凝成的守劫之灵。
识海深处，湮劫残念的声音变得无比蛊惑。
“看见了吗？这便是贪念孕育出的怪物。它本就是众生欲望所生。放开枷锁，以劫对劫，将它连同这里所有被欲望裹挟之人一同荡平。这是最直接的结局。”
玄黑的劫气在他周身翻涌，已经快要冲破轮回微光的束缚。
他的本心，正在经历最严酷的试炼。
眼前是滔天的劫灵，遍地疯狂的众生，体内是蠢蠢欲动的毁灭力量。
是顺应劫念，毁灭一切；还是以残破神魂，去渡这一场人心之劫。
古台之上，洗髓灵珠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也在静静注视着这场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