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神殿崩毁的碎石簌簌坠落,在虚空之中化作点点灰烬。
湮灭之门就悬在废墟的正中央,漆黑的门扉半开,门缝里翻涌着无边劫海。蚀存的寒气不断往外倾泻,周遭漂浮的轮回残片,一接触到这股气息,便迅速消融,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苏璃半跪于虚空,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硬抗灭穹的一击,再加上催动众生执念反噬劫力,神魂受创极重。额间轮回印记忽明忽暗,蚀名劫的咒力如同附骨之疽,顺着印记不断往神魂深处渗透。
她能清晰感觉到,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存在正在被缓缓剥除。一些过往游历墟域的细碎记忆开始变得朦胧,就连握剑的指尖,都泛起一层淡淡的半透明。
道心自赎剑斜插在虚空,剑身新刻的“虚无胎藏,血婴溯源”古篆微光摇曳。剑柄上那枚墟无遗留的蚀存符印不住震颤,一缕缕漆黑的蚀存之力顺着剑柄,一点点往她的手臂蔓延。
苏璃抬手按住剑柄,将那股阴寒之力强行压制下去。神识之内,旧系主自爆之后散落的万千符文依旧在缓缓流转。那些破碎的符文拼凑出忆镜门第八重的残缺图景,可关键的法门早已随着他的神魂崩解,再也无法复原完整。
“旧戏主……”
她低声轻唤,四下只有湮灭之门呼啸的劫浪轰鸣,没有半点回应。昔日一同穿行万千墟境的同道,已然化作散落在她识海之中的微光,再也无法凝出完整身形。
劫海深处,阵阵低沉的轰鸣连绵不绝。
湮灭之门的门缝还在持续扩张,门内翻腾的劫浪一浪高过一浪。无数被湮灭的神魂残响从门内溢出,悲戚的哀嚎交织成一片,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一根根漆黑的轮回锁链自门中伸展而出,如同毒蟒般在虚空游走。锁链之上不断浮现出一个个生灵的名讳,名字闪现一瞬,便被劫力吞灭,归于死寂。
灭穹虽已溃败,可他留下的诅咒并未消散。
苏璃抬眼望向劫海深处,目光沉沉。
“灭穹只是第六重劫的执掌者,不过是先锋。真正藏在门后的湮劫天君,还未曾真正现身。”
灭穹消散前那句诘问,依旧盘旋在她识海——轮回之书的第一页。
方才爆开的劫数真册,只剩下数页残破纸页飘在虚空。残缺的册页边缘被湮灭之力灼烧得焦黑,大半字迹已经消融,唯有几行残文,还在劫风之中隐隐发亮。
轮回神殿,非为护世,实为养劫。
历代轮回之主,皆为湮劫天君之饲。
伪主出世,劫数改写,湮灭之门,将开未开。
血婴为源,众生为饵,一主成,万灵湮。
苏璃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残卷纸面。
触碰的刹那,无数前代轮回之主的记忆碎片汹涌涌入识海。
有一代轮回之主,看破囚笼真相,倾尽一身道力想要摧毁轮回神殿,最后被湮劫之力彻底吞噬,名字从轮回残卷上彻底抹去,连一缕神魂余痕都没能留存。
还有一代,选择顺从劫命,甘愿献祭自身,换取诸天短暂的安宁。可即便如此,依旧逃不过归于虚无的结局,众生的劫难,依旧如期而至。
残卷之上,她名字旁边那道猩红批注“伪主之劫,湮灭必成”,正在缓缓渗出暗红流光,仿佛在不断印证这宿命。
“难道无论如何抗争,结局都注定是湮灭?”
苏璃眸光沉落,轮回印记一阵刺痛。蚀名劫的力量还在持续侵蚀,她的记忆不断出现断层,有几段在无牵墟、无统墟漫游的岁月,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即将被彻底抹除。
就在这时,劫海之中,数道微弱的光影缓缓飘来。
那是轮回神殿残存下来的囚徒神魂。他们形体稀薄得近乎透明,随时会被劫海的湮灭之力消解,却拼尽最后的残魂之力,向着苏璃靠近。
“伪主……千万不要踏入湮灭之门……”一道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门后,是所有轮回之主的终局,一旦踏入,便再也无法脱身。”
“可若是不进去,湮劫便会持续蔓延,诸天万灵都会沦为祭品。”苏璃望着那些摇摇欲坠的虚影,心底一片沉重。
虚影剧烈晃动,光芒愈发黯淡:“轮回之书的第一页……藏在劫海最底渊。初代轮回之主留下的印记,便在那处。唯有寻得第一页,方能窥见湮劫的本源真相。”
话音落下,几道神魂虚影承受不住劫海的侵蚀,化作漫天细碎光尘,消散在虚空。
只余下那几页劫数真册残卷,在苏璃面前缓缓翻动。
册页缝隙之间,旧戏主残留的符文凝聚出一行淡金色字迹,浮现在虚空:
劫非天定,名非天授。
众生之名,即是存在之锚。
苏璃垂眸看向自己掌心的轮回印记。
蚀名劫的纹路依旧在隐隐作痛,可印记深处,万千众生的执念正在缓缓涌动。方才对抗灭穹之时,她借众生之名铸盾,借众生执念化作剑光。她骤然醒悟,对抗湮灭的力量,从来不是轮回神殿,也不是虚无胎藏,而是世间万千生灵本身。
湮灭之门的轰鸣愈发震耳欲聋,门缝越张越大,滚滚劫浪几乎要冲破大门,席卷整片废墟。漆黑的湮灭锁链已经缠到苏璃的脚边,锁链上反复浮现出她的名字,又转瞬被劫力吞噬磨灭。
苏璃握紧道心自赎剑,玄黑剑光缓缓升腾,剑光之中裹挟着无数众生执念的细碎微光。
“我不会任由劫数将我蚀去。”
她抬眼望向劫海最深处那片无尽幽暗的渊底,眼神无比坚定。
“轮回之书第一页,我必须寻回。”
可她心中亦清楚,劫海渊底危机四伏,湮劫天君的力量蛰伏于门后,前路步步皆是死局。
身后,轮回神殿的残躯不断崩碎坠落。湮灭之门的黑暗静静敞开,仿佛在无声等待,等待她踏入这一场关乎诸天存亡的劫局。
劫海翻涌,残册留痕,真正的凶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