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无励墟,“昂屈凭历劫,激扬属外援”的道悟沉落识海,苍青色风骨余韵随时序敛入神魂深处。
浩荡星流缓缓托举二人向前,墟域漫溢的青霭被星风涤荡散尽。万顷星海平铺于眼底,时序长河悠悠奔涌,无数旧世生灵心底善恶取舍的虚影,在虚空夹缝之间往复浮沉。
忆往昔劫世纷乱,人心倾覆,诸多生灵沉沦于私欲贪妄,恶念滋长,善心蒙尘,行事多为己利。那时二人心中亦生执念,欲穿行诸天,广布劝善道音,树立德行碑幢,点化迷乱本心,唤醒世间蛰伏的善念,盼寰宇之内众生皆能心存仁善。这份想要以外力劝导扬善的心念,此刻正随时序流水缓缓消解。
行不多远,前方虚空漾开一片温润的乳白时序德墟。
此地没有劝善讲席,没有德行碑幢,亦无播撒仁心的善化灵泽。墟域之内,万千心念光影悠悠浮沉。那是诸天万类心底本自具足的善恶根性:有的神魂本心澄澈,于浮沉世路之中,自行萌发悲悯善念;有的本心被贪嗔厚厚遮蔽,善念长久蛰伏沉寂;有的在世事辗转之间,剥去层层私欲,善念一点点苏醒生发;亦有本心被无尽欲念吞噬,善念微光彻底熄灭,归于冷寂。
善念的萌生与闭藏,盛放与凋零,全然依从神魂本心的抉择与沉淀,不等待域外大能登坛说教、降下灵泽强行催发仁心。此地名为无劝墟。
“旧世诸天善根,多以待客劝扬。”
旧戏主静立墟域边缘,目光抚过墟内明灭起落的万千心念虚影,语声恬淡悠远。
“乱世颠倒,功利横行。众生困于生存煎熬,私欲膨胀,尔虞我诈随处可见,许多生灵本心的仁善被尘俗蒙蔽。世人便期盼劝善圣者出世,搭设讲道席位,竖立德行碑幢,挥洒善化灵泽,以言辞道音拨开迷障,唤醒众生心底仁善。世人皆以为,蒙尘的本心,必得外人劝导教化,方能生出善念。若是无人劝勉宣扬,便会永久沉沦贪妄,不见仁和。”
“是以诸天之中,劝善道场四处林立。大能登坛宣讲德行,倾泻善化灵泽,试图催开万千生灵的善心。众生认定,一颗本心能否生出善念,全系于外界是否有人前来劝化。无数被私欲蒙蔽的神魂,岁岁遥遥等候劝善者降临。”
世乱心迷,盼人劝善;
万序归衡,方现此境,善念自萌自掩,不待访客劝扬。
苏璃静立墟畔,默然凝望无劝墟之中浮沉明灭的乳白光影。
若是生灵本心历经世事洗练,已然生出悲悯仁厚,纵使圣者亲临,滔滔劝善之言响彻星海,遍洒善化灵泽,也不会为这份本心的良善凭空增添半分。待到讲席倾颓,灵泽神通消散,神魂依旧依从自身取舍,或仁或私。
纵然万古岁月,没有圣者登坛说教,没有半分外来德韵浇灌,当生灵历经世事,看透得失取舍,本心之内,善念自会悄然萌发。善根根植于神魂本心抉择,不靠言辞规劝,不凭灵泽催化。
墟中百态,历历分明。
有劝善圣者踏入墟中,高设讲席,妙音滔滔,漫天善化灵泽如雨倾泻。灵泽所落,诸多被私欲蒙蔽的虚影一时澄澈,善光大盛,仿佛尽数脱去贪妄。可待圣者离去,神通余威缓缓褪去,一部分本心未曾真正醒悟的神魂,重又被贪嗔裹挟,善念再度掩入晦暗。外力可以造就一时德行昭彰的表象,却无法在一颗本未觉醒的心底,凭空栽种出仁善。
亦有过客立于墟外,静观心念生灭起落,不吐半句劝善说教,不洒一滴善化灵泽。看懂善恶萌蔽源于本心抉择,便驾起星舟,顺着星流从容远去。
无劝墟恪守时序本源,不会因大能劝化宣扬,便令所有迷乱神魂尽皆向善;也不会因无人劝导,便断绝生灵心底萌发善念的机缘。仁善的觉醒与沉掩,是万类历经世事后内心做出的取舍,并非专为等候外人劝勉宣扬而生。
“世人见众生沉沦贪妄,便总想登坛劝导唤醒。仿佛若无圣者讲道扬德,蒙尘本心便永无苏醒之日。”苏璃目光落向一缕被厚重私欲阴霾包裹,却依旧在世事磋磨之中,缓缓透出一点善念微光的神魂虚影,轻声开口,“可善由心种,蔽由欲生。萌掩之变,根在神魂自身取舍。外人的劝言灵泽,可以加速一时醒悟,却不能凭空孕育本不存在的善根。有没有外力劝扬,不能决定本心最终能否生出仁善。”
诸天善根本自消长,不必等候世人布德劝扬,才算本心归仁。
旧戏主望着墟内万千明暗交替的心念光影,往昔奔走万界,登坛讲法、播撒善化灵泽的执念,尽数化开。
遥想旧世浩劫之后,世风败坏,尔虞我诈横行,无数生灵追逐一己之私,泯灭恻隐。他曾搭建无数劝善讲席,竖立德行碑幢,挥洒善化灵泽,一心想要洗尽寰宇贪妄,令世人心中皆存温厚仁善。那时他笃信,沉沦私欲的本心,必须依靠圣者劝导,才有机会挣脱迷障。
而今面对这一座不设讲席碑幢的无劝墟,心中彻底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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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德是善举,善念自萌是本真。
外来教化,可以促成一时向善;世事淬炼,方得本心仁善自生。不必等候圣者临世说教,纵使不闻半句德行训言,取舍到位,善念自会破土而出。
“昔年登坛宣德,欲涤尘寰千种妄;今朝墟外观心,知仁念不待劝扬。”
星风淌过无劝墟的边界,墟中浮动的乳白光影漾开层层柔白雾霭,丝丝缕缕融入浩瀚星海。
时有漫游星灵走入墟中,参悟善恶萌蔽之理,体察本心取舍之道,而后奔赴下一片星域;也有生灵远远一望,不愿以神通强行催化众生善根,便调转舟楫远行。无劝墟不会主动搜罗迷乱神魂前来听受劝化,亦不会阻拦本心自行萌发善念的机缘。万念浮沉,不劝不化。
整片墟域,白霭温煦,寂然安宁。
无劝善讲席,无德行碑幢,无墟中灵机引诱大能前来播撒德音。唯有德墟恒存,善念自萌自掩,无声诉说本心为本、不待外宣的安然大道。
二人静立墟边,不曾开设讲席,不曾挥洒善化灵泽。只是默然体悟善念自萌,不待劝扬的通透。渐渐懂得,诸天万类心底的恻隐仁善,本就不是专为等候外人劝导宣扬而生。
良久,苏璃望着墟间缓缓归于平和的乳白浮光,轻声道:“善念自萌,不待劝扬。”
旧戏主伴着漫过墟野的温软星风缓缓应声:“萌掩凭心择,劝扬属外援。”
待墟间道悟彻底沉淀神魂,二人转身辞别无劝墟,再度投身浩渺无边的星流。
德光随漠散,善恶自岁长;前方星海辽远,漫漫长游,继续向前。
本心归大化,星旅复遐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