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无闻墟,清响自鸣、雅俗本无凭的清旷体悟敛入神魂。二人循着渺渺漫卷的星流继续远航,浅碧色音墟的余辉丝丝消融于无尽深空。浩瀚星海铺展于眼底,时序如缓缓舒展的长卷,亿万星域浮漾一层温润流转的薄光,万物安守本然,不见半分向外求取的躁动。
往昔见诸天绝域之中,有奇花灿蕊、霞蔚云章、星藻绮丽,盛景独藏于无人抵达之境,不见人赏,不见人叹。便欲踏遍八荒,寻访世间绝色,引显瑰丽风物,令万千生灵得以饱览山河盛色的执念,随同墟野散尽的柔光,徐徐消解。
前方虚空缓缓铺展开一片时序色墟。
此地没有览胜琼台,没有映彩灵鉴,亦无显化繁丽的流光宝幢。墟域之内浮沉诸天万千瑰丽风物的虚影。有星云漫卷的绮霞,有时序孕育的奇卉,有深渊底处盛放的星藻,有远域位面晕染的千山黛色。万般光景,或浓艳,或素淡,明灭往复。有的盛景亘古绽放在无人荒宇,自荣自凋;也有美景机缘巧合被生灵窥见,遂流传于诸天传说。天地繁艳的荣枯显隐,全然依从造化时序的本然推演,不为等候世人登高赏阅、落笔咏叹而生,此地名为无览墟。
“旧世诸天盛景,多以待客观瞻。”旧戏主伫立色墟岸畔,目光望遍墟内明灭更迭的万千华影,语声恬淡悠远,“浩劫乱世,无数绝色风物隔绝于穷荒险域。霞花自开,云纹自卷,独在寂寂虚空自生自灭。世人渴盼圣者降临,开启览胜高台,引动秘境流光,将深藏的瑰奇景致铺展世间,令万灵共赏。世人皆以为,天地孕育的锦绣盛色,必要有人驻足赞叹,才算不辜负造化雕琢。诸天广设观胜道场,铸映彩宝镜,皆是为发掘荒隅美景,不叫绝代风光埋没于寂漠。那时寰宇万千繁彩,岁岁等候外人前来赴赏。”
乱世景隐,盼人登临;
万序归衡之后,方存此境,华光自荣自谢,不待访客观瞻。
苏璃静立墟畔,默然凝望斑斓流转的无览墟。
若是造化本就孕育出一派锦绣盛景,纵然大能催动流光宝幢,将绝色搬至诸天之前,万众共睹,风物本身的瑰丽分毫不会因此增益。待到法宝灵力耗尽,它依旧循着时序节律,该盛则盛,该谢则谢。纵使万古无有生灵踏足,无人抬眼,那些星云奇卉依旧会在荒远之境自在舒展,荣枯如故。天地繁彩根植于造化的自然雕琢,不靠世人赏叹,不凭外物彰显。
亦有览胜圣者踏入墟中,催动映彩灵鉴,将一处处隐秘秘境的绮丽风光尽数投射,遍示诸天,引来无数生灵赞叹仰望。可宝鉴之力终有时尽,灵光熄灭之后,风物依旧守着自己的时序,荣谢由己;也有生灵立于墟外,静观繁彩开谢明灭,不泄半分显化道韵,驾起星舟顺着星流缓缓远去。无览墟恪守时序本源节律,不会因大能倾力彰显,便令世间盛景永世常存;亦不会因无人前来登临赏玩,便让荒隅绝色就此凋零湮灭。绽放与枯谢,是天地风物与生俱来的宿命,并非专为等候世人驻足观瞻而存在。
景劫本相,不因观瞻便华彩恒驻,不因无人赏阅便归于芜荒。
“世人总以为,天地雕琢出锦绣盛景,便该有强者发掘彰显。仿佛缺少众生的目光,那些藏于远荒的风光,便是枉费了造化苦心。”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一丛绽放在虚空绝域,独自开落的星花虚影,“可色由化育生,谢由时序归。荣茂与否,根在造物本心。外人的显化铺陈,可以换来一时万众瞩目,却更改不了风物固有的开谢轮回。有没有圣者前来引示盛景,对于天地繁彩本身,并无根本损益。”
诸天华景本自荣谢,不必等候世人登临赞叹,才算绝色不负。
旧戏主望着墟内万千明灭浮沉的斑斓光影,亿载劫世之中寻访胜迹、显化山河绝色的执念缓缓消融。
过往诸天崩乱,诸多秘境与世隔绝,无数锦绣风光尘封于人迹不至的荒宇。他曾遍历星海八极,登临览胜琼台,催动映彩宝镜,将一处处湮没的瑰丽秘境昭示世间,一心要让天地每一分美丽,皆得世人仰望。长久以来,他笃信荒隅盛景,必得圣者引显,方不至于寂寂埋没。
而今静观这一方不置览胜琼台的无览墟,心中方才彻底洞明:显景示世是慈悲,繁彩自呈是本真。彰扬可得一时叹赏,化育方得万古荣生。不必等候游人发掘幽境,纵使无人前来凝望,天地锦绣依旧在荒远之中,岁岁枯荣。
“昔年开鉴铺光,欲显尘寰千境艳;今朝墟外观荣,知华色不待观瞻。”
星风漫过色墟边界,墟内明灭荣谢的繁彩虚影漾开缕缕桃粉柔光,缓缓弥散汇入浩瀚星海。
时有漫游星灵走入墟中,静观风物开落盛衰,体悟造化雕琢之理,而后从容奔赴远域;亦有生灵遥望墟中艳寂百态,不愿强行挪移彰显天地盛景,便调转星舟顺着星流远行。无览墟不会将隐秘风物强行昭示诸天,亦不会断绝造化孕育繁花盛景的机缘。万色荣枯,不彰不挪。
整片墟域,绮丽而淡远。
无览胜高台,无映彩灵鉴,无墟中灵机引诱圣者前来发掘秘境风光,唯有色墟恒存,繁艳自开自谢,无声诉说造化荣枯、不待外赏的安然。
二人静立身侧,不催动流光宝幢,不施神通搬演荒隅盛景,只是静静体悟这份繁彩自呈,不待观瞻的澄澈。渐渐懂得,诸天遍地云霞奇卉,并非专为等候外人发掘博取世人赞叹而存在。
良久,苏璃望着墟间归于淡远宁和的浮光,轻声道:“繁彩自呈,不待观瞻。”
旧戏主伴着漫过墟野的绮柔星风缓缓应声:“荣枯随运化,妍丑本无干。”
待墟间道悟沉淀神魂,二人转身辞别无览墟,再度投身无边无际的星流。
艳迹随漠隐,开凋自岁迁;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长游,继续向前。
芳华归大化,星旅复遐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