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无涤墟,心痕自泯、澄浊在神魂的幽邃体悟敛入神魂。二人循着浩渺无尽的星流继续远行,莹白色魂墟的柔光丝丝缕缕消散于漫天虚空。星河横亘万古,时序静静流淌,无边星海浮漾着一层温润澹然的辉光。
往昔见诸天星辰崩碎,万物生灵寿元耗尽,形体朽坏,遗骸散落寰宇,便欲构筑陵冢、布设葬域,收敛残骨遗蜕,为万物安排归葬安息之所的执念,随同墟野散尽的柔光,缓缓淡褪。
前方虚空缓缓沉降出一片时序葬墟。
此地没有埋骸陵寝,没有安魂坟茔,亦无敛藏遗蜕的玄幽地宫。墟域之内浮沉万千万物消亡之后的虚影。有星辰崩解后的碎砾,有生灵朽尽的残躯,有位面覆灭余下的尘屑;有遗骸随风星飘散,归于漫空混沌;也有残碎物候历经时序侵蚀,慢慢消解,化作星海之中的微茫尘粒。万物身死形消之后的聚散浮沉,全然依从物质本源的运化循环,不为等候大能修筑坟冢、收殓安葬而生,此地名为无葬墟。
“旧世诸天亡物,多以待客安葬。”旧戏主伫立葬墟之畔,目光望遍墟内或飘或沉的万千残蜕,语声恬淡悠远,“浩劫频仍的岁月,星辰倾颓,万灵凋零。崩碎的星骸、亡者遗蜕四散飘零于虚空。世间生灵渴盼圣者降临,收拢遍地残骨,筑起陵域地宫,令消散之物有所归处。世人皆以为,万物消亡,必要仰仗外力收殓安置,才算善终。诸天广设安葬道场,开辟归寂玄壤,皆是想要为覆灭的星辰与亡故生灵寻得安息。那时寰宇无数残蜕,岁岁等候外人前来敛葬。”
乱世物陨,盼人安埋;
万序归衡之后,方存此境,遗蜕自消自化,不待访客安葬。
苏璃静立墟畔,默然凝望苍茫沉落的无葬墟。
若是一物本源已经彻底断绝,纵然大能耗费无穷道力,修筑宏伟陵冢,将残蜕妥善封存庇护,可本源生机早已耗尽,不过是留住一具死寂形骸,终有一日依旧会在时序侵蚀之下化为飞尘。倘若顺应天地循环,无需人为筑墓收殓,崩碎星砾、亡者遗蜕自会慢慢消解,重归星海,化作孕育新生的微茫原料。万物死后的归宿,根植于天地轮回运化,不靠陵寝庇护,不凭人为安葬。
亦有安葬圣者踏入墟中,抬手开辟万千玄陵,将四散飘零的星骸与残蜕一一收拢封藏。可再坚固的地宫陵冢,抵挡不住万古时序消磨,被禁锢其中的遗蜕,终要走向崩解;也有生灵立于墟外,静观万物消亡浮沉,不施半分敛葬道力,驾起星舟顺着星流缓缓远去。无葬墟恪守时序本源节律,不会因大能倾力安埋,便令万物遗蜕永世完好留存;亦不会因无人前来收殓,便令消亡之物永世漂泊无依。飘零与消解,是万物走到终点必经的循环,并非专为等候外人筑墓安葬而存在。
殁劫本相,不因安葬便形骸永固,不因无人敛埋便永作飘尘。
“世人总以为,万物崩陨飘零虚空,便该有强者出手为其安排归处。仿佛缺少陵冢安奉,消亡之物便算不得善终。”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一团星辰崩碎的砾石虚影,看着它在星风之中一点点瓦解,散作漫天星砂,“可生由元聚,殁由元散。归处如何,根在造化轮回。外人的筑陵安葬,可以护住一时的残躯表象,却改变不了本源消散的定数。有没有圣者前来收殓遗蜕,对于万物的轮回本身,并无根本损益。”
寰宇残物本自轮回,不必等候世人筑墓安埋,才算殁有所归。
旧戏主望着墟内万千沉沉浮浮的消亡光影,亿载劫世之中收殓星骸、安葬万灵的执念缓缓消融。
过往诸天倾覆,星辰陨落,无数生灵与位面化为残碎,遗蜕漫布虚空。他曾亲手开辟一座座归寂玄壤,筑起无边陵域,收敛遍地飘零残骨,一心令每一个消亡之物皆得安稳归葬。长久以来,他笃信陨灭之物,必得圣者安葬,方能脱离漂泊。
而今静观这一方不设玄陵地宫的无葬墟,心中方才彻底洞明:筑陵安埋是慈悲,归墟自沉是本真。安葬可得一时安奉,轮回方得万古循环。不必等候游人收拢遗蜕,待到形神耗竭,万物自会消融,重还天地。
“昔年辟壤封骸,欲安尘寰千殒物;今朝墟外观化,知遗蜕不待安葬。”
星风漫过葬墟边界,墟内浮沉消解的残蜕虚影漾开缕缕暗银柔光,缓缓弥散汇入浩瀚星海。
时有漫游星灵走入墟中,静观万物由生赴死、消解归源,参悟造化轮回,而后从容奔赴远域;亦有生灵遥望墟中殁化百态,不愿强行干预消亡循环,便调转星舟顺着星流远行。无葬墟不会为崩陨之物强行构筑安息陵域,亦不会阻断万物消解归源的轮回机缘。万物殁化,不封不敛。
整片墟域,沉穆浩寂。
无安葬祭坛,无归葬玄陵,无墟中灵机引诱圣者前来收殓遗蜕,唯有葬墟恒存,残蜕自沉自化,无声诉说死生轮转、不待外安的安然。
二人静立身侧,不开辟归寂地宫,不施神通收拢飘零星骸残骨,只是静静体悟这份归墟自沉,不待安葬的澄澈。渐渐懂得,诸天万物寿尽崩陨之后的去向,并非专为等候外人收殓安奉而存在。
良久,苏璃望着墟间归于沉穆的浮光,轻声道:“归墟自沉,不待安葬。”
旧戏主伴着漫过墟野的沉沉星风缓缓应声:“死生随化转,归寂本无乡。”
待墟间道悟沉淀神魂,二人转身辞别无葬墟,再度投身无边无际的星流。
陨迹随漠尽,形消自岁亡;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长游,继续向前。
枯荣归大化,星旅复遐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