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族长话音落地，眼见突利面上怒意滔天，一旁的陈良忽然开口。
“斛律族长，你今日这副厚颜无耻的模样，倒是让陈某长了见识。”
斛律族长脸色瞬间沉下，目光狠厉地扫去，指着陈良厉声呵斥：“你一个汉奴，懂些什么？此地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开口说话！”
陈良叹了口气，神色平淡无波：“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在其位，谋其事。”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众人，不疾不徐：
“昨日扛着尸首前来讨要说法的，是斛律族长你。彼时最大疑凶，便是咄鹰。可汗一心为公，既想为斛律部查得水落石出，护你们冤屈得雪；亦不愿王族子弟平白背负不白污名。禁足暂押咄鹰，只为彻查真相、厘清是非——可汗事事公允，何处有错？”
他顿了顿，凝望着斛律族长铁青的脸：
“可你方才颠倒黑白、反咬一口，竟将咄鹰之死，硬生生攀扯到可汗头上。”
“可汗若不是心怀公允、顾全大局，凭你斛律部这两日傲慢无礼、肆意揣测的姿态，你们今日，岂能安稳立在此地？”
一席话，如当头棒喝，震得全场寂静。
马上的突利险些开口叫好。
他懂了陈良的用意。
这番话不是在为他辩解，是在为他铺路！
当众将“禁足咄鹰”定性为秉公查案，将斛律部的纠缠污蔑钉为忘恩负义、僭越犯上。
今日千人在场、人人可证，从此无论哪个部族非议，都挑不出他半分错处。
思及此处，突利袖袍一甩，声音冷彻如冰：
“既然斛律部认定，本汗的秉公处置为错——此事，本汗此后一概不管。”
他转头面向哲崚，郑重拱手一揖：“叔父，咄鹰冤死之事，本汗必会给你一个圆满交代。至于斛律部诸事，本汗从此不再过问。”
不等哲崚应答，突利扬手一鞭抽在马臀。青骢马长嘶破风，四蹄翻飞，转瞬冲出数丈。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人已去远。
哲崚还站在原地。
他眉心拧着，目光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半晌没动。
……走了？
就这么走了？
突利那句“咄鹰之事我会交代，斛律之事我不再过问”还在耳畔回荡，哲崚这人惯了刀山血海里直进直出，弯弯绕绕的关节，他总要比旁人慢上片刻。
风声轻动，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悄然靠近。
哲崚侧目，是那个突利颇为信任的汉奴。
陈良走到他身侧，没抬头，只是嘴唇微动。
哲崚脸上的茫然凝住了。
他盯着陈良，瞳孔微微一缩。
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块骤然淬入冷水——先是懵，再是震，最后，那层粗粝冷硬的面皮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用看猎物的眼神，打量起了斛律部的两父子。
然后抬起手，重重一掌拍在陈良肩上。
陈良脚下微顿，微微躬身，拱手一礼。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周遭亲兵险些疑心看错——素来性情桀骜的王族元老哲崚设，竟对着区区汉奴，敷衍回了一礼。
这一幕，若是传扬出去，足以震动整个草原。
陈良没有多留，转身没入人群，背影很快被攒动的人头吞没。
哲崚目送他消失，脸上的那点松动收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一攥。
那些散在四周的骑士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马蹄声骤然密了起来，黑压压地合拢，将斛律族长和斛律飞一起，围得水泄不通。
斛律族长脸色终于变了。
方才那股无赖般的镇定，此刻像被狂风吹过的乌云，散得干干净净。他喉结剧烈滚动，强行绷出怒意，色厉内荏地冲着哲崚喝道：
“哲崚设！你让人围住我父子，究竟意欲何为？！”
哲崚看着他，忽地笑了一下。
“你不是要那些柔然奴隶么？”
他偏头看向身侧副将，冷淡下令：
“点一百甲士，将地上这些柔然奴众尽数押往斛律部营帐。传我令——此乃可汗亲赐，全数送往斛律部，为阿娅陪葬。”
那副将领命，点了百来个甲士，大步走向那群跪伏在地上的柔然奴隶。
奴隶们听得懂突厥话。
一时间，有人身子开始发抖，有人低下头，有人死死咬住了嘴唇。他们都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可没有人动。
没有人挣扎，没有人逃跑。刀矛围着，马蹄堵着，跑了也是死。他们从被押出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是这个结局。
只有一个孩子——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瘦得颧骨凸起。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逼近的突厥士兵，里头烧着一团火，像要把人灼穿。
领头的士兵皱了皱眉，反手一刀鞘，狠狠抽在他脖颈侧。
那孩子身子一软，眼睛里的光还没散尽，人已经昏死过去，被两名甲士拖起来，像拖一袋麦子似的扔进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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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族长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百来个甲士押着几十名柔然奴隶，渐渐走远，蹄声和人声被风卷散。
哲崚没再看那边一眼。
他目光落回斛律族长脸上，腰间短刀出鞘，冰凉刀身轻轻拍在斛律族长面颊。
“啪——啪——”
力道不重，却极尽羞辱，比刀割利刃更让人难堪。
斛律族长脖颈绷得笔直，却不敢偏开半分。他身后的斛律飞已被按跪在地，刀刃架在颈侧，动弹不得。
哲崚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在跟人聊家常：
“人，可汗尽数给你了。阿娅之死，可汗给了你们斛律部交代。”
他手中短刀移到了斛律族长的脖颈处，逼得斛律族长不得不微微仰起脸：
“现在——该你们斛律部，给可汗、给老夫一个交代了。”
他顿了一息，刀鞘没收回去，就那么抵着，目光从斛律族长脸上移到斛律飞身上，再移回来：
“就凭你这两日，对可汗出言无状、颠倒黑白的姿态。”
他转过刀，用刀背又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前两下重了些，斛律族长的颧骨上立刻浮出一道红痕。
“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斛律飞嘴唇紧抿，指节攥得发白——他终于明白，他的父亲今天做了一件多么不可挽回的事。
步步紧逼、无端攀扯，寒了可汗的心、耗尽可汗所有包容。
如今可汗抽身离场，再无一人会为他们斛律部多说半句求情之语。
斛律族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却还在硬撑：
“哲崚设……你莫要忘了，我斛律部五六千人口——”
“五六千口。”哲崚截断他，笑了一声，“你儿子在这儿，你也在这儿。没了头羊，你们部族那五六千人，还能做什么？”
他收回刀，在手里转了半圈，重新插回腰间。
“老夫不急。你们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回老夫的话。”
哲崚转头，冲身后一名亲兵抬了抬下巴：
“去，把各部的长老全叫来。”
那亲兵应声翻身上马，扬尘去了。
哲崚回身，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被围在中间的斛律父子：
“可汗心性仁厚，容得下你们这等忘恩负义、僭越无礼之辈。”
他顿了顿，像是在替突利惋惜似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义愤：
“可老夫容不下，这片草原，更容不下！”
风停气静，全场死寂。
哲崚环视诸人，字字铿锵：
“今日，便让各族长老亲眼见证——冒犯可汗、忘恩负义者，该落得何等下场！”
跪地的斛律飞骤然抬眼，他听懂了。
哲崚没想过私下处死他们。
他要聚齐所有部族长老，当众勘审定罪，名正言顺，彻底钉死他们斛律部的罪名。
届时首领获罪、部族失德，五六千斛律部众，即刻便会沦为无主附庸，顺理成章被哲崚吞并。
斛律族长犹自垂死挣扎。
哲崚懒得再听他辩解，只管背过身去，望向远方茫茫草原，冷声下令：
“看好人。等长老齐聚，再行定夺。”
……
陈良回到自己的帐中，掀帘而入，随手将帘子放下。
帐内安静，他刚站定，远处便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帘外便传来声响。
“陈先生，可汗请您过去。”
来人是突利身边一个亲兵，声音客气得紧，跟方才场上那些拿他当奴隶的人截然不同。
突利身边的人没有傻子——可汗对这个汉人什么态度，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谁敢怠慢？
陈良转过身，面色如常，微微颔首：
“劳烦回禀可汗，容我更衣打理一番，随后便至。”
那亲兵笑了笑：“先生自便，可汗不急。”
也不多问，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四下再无人声。
陈良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远，确认无人，才抬手探入发间，指尖在发髻内侧摸索片刻，抽出一只油纸折成的小包。纸包不大，被发丝压得微皱，边缘沾了些许汗渍。
他缓步走到案几边，小心拆开油纸，将内里的粉末尽数抖落进砚台。粉末落进砚中残墨，转瞬消融不见。他又添上少许清水，持墨条轻轻研磨几下，砚中只剩一汪墨色，半点异样也无。
他再将那张空纸包举到烛火上，直到全部燃起方才松手。
纸包带着火焰轻轻落进火盆，然后烧成一片灰烬。待火焰彻底灭了，他又取出几张废纸点燃，一并扔进火盆。就算有人查验，也只会觉得他不过是烧了几张字纸而已。
帐外风声呜咽。
陈良心中暗自盘算，咄鹰之死，算是被他遮掩过去了。
大巫看过咄鹰的尸体，只说是中毒而死。桌上的一碟野菜里，被查出加了钩吻，亲卫顺着送饭之人，很快就查到了那三个柔然人，又在他们的帐中发现了藏得非常隐秘的钩吻。
环环相扣，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任谁来看，都是铁案如山，无懈可击。
可陈良清楚，这铁案能立住，靠的远不止那碟野菜与柔然人帐中的钩吻。
钩吻入腹，必定腹痛如绞，咄鹰的帐子拢共不过方寸之地，一旦毒发，帐外守卫岂会毫无所觉？若咄鹰真吃了那碟菜，反倒死不透。
故真毒只在酒中。
咄鹰嗜酒，禁足烦闷，必会借酒消愁。酒中之毒，名为牵机，出自中原。发作时不吐不叫，只周身拘挛、角弓反张，在守卫耳中，不过是咄鹰醉酒发疯的动静——谁会想到，那是牵机发作？
至于那碟野菜里的钩吻，与柔然奴隶帐中藏着的钩吻，不过是故布疑阵。
毕竟有酒有肉，咄鹰又怎会去碰一碟野菜？那碟毒菜从始至终，等着的就不是咄鹰的嘴，而是大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