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人感慨之时，汤小圆却忽然一拍额头，眼睛猛然瞪大，像是忽然厘清了什么，语气里也带出了几分迟疑：
“陛下，我似乎……弄混了一件事……”
汤小圆瞧着李世民与罗艺看过来的疑惑眼光，语气里带了些不可置信。
“天命之中，刘黑闼被匆匆处斩，是因为他手握李元吉构陷罗小将军的秘密。可这是天命幻境，并非现世之事。”
“可我方才询问陛下，是否对隐太子未将刘黑闼带回长安献俘一事感到疑惑时，陛下却并未开口反驳……那是不是说明——现世之中，隐太子他们抓住刘黑闼之后，也是匆匆就地斩首了？”
汤小圆的语速越来越慢，说到最后，简直是在字斟句酌。
“若说天命幻境中，隐太子他们杀掉刘黑闼，是因为李元吉与刘黑闼合谋，害死了罗小将军，那现实中，他们为何还要在洺州就杀掉刘黑闼？刘黑闼手里，莫非还握着隐太子与李元吉别的把柄？”
李世民闻言，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下意识要开口，却忽而顿住，眼底翻涌起复杂的神色——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一时不敢确认。
殿内的风瞬间静了。
方才萦绕在殿中的悲悯与感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刺骨的寒意。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在此刻听来竟也带上几分肃杀。
罗艺亦是心头一凛，瞬时敛了神色，垂首肃立，不敢妄言。他久镇幽州北疆，常年与突厥周旋，对于中原腹地河北战事的收尾细节知之甚少，往日只听闻刘黑闼兵败伏诛、河北战火平息，只当是寻常的战后处置，从未往阴谋诡计的方向深思。此刻经汤小圆一点破，只觉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李世民眸色深沉，唇齿间缓缓吐出四个字，寒意彻骨：
“杀人灭口。”
汤小圆闻言，眉目清亮，条理愈发清晰，干脆举起三根手指，从容拆解：
“我看过神界的话本子，世间所有杀人灭口，归根结底逃不出三桩缘由——为名、为利、为情。”
她收起一根手指，字字贴合前事：
“其一，为名。对应的便是幻境之中的旧事。刘黑闼手握隐太子与李元吉构陷罗小将军的把柄。若是此事传回长安、公之于众，隐太子声誉尽毁，东宫颜面扫地，这是毁名之祸。”
随即收起第二根手指，落点锋利直白：
“其二，为利。刘黑闼割据一方数年，积攒的粮草、金银、辎重、肯定不会少。”
“若是隐太子平定河北之后，私下截留、吞没了刘黑闼多年积攒的巨额财货，未曾如数上交国库，反而私入东宫、齐王府私库。那刘黑闼活着，便是最大的活口凭证。”
汤小圆语气笃定：
“这笔钱粮数目必然极大，大到足以让人不惜擅斩敌首、掩灭痕迹，杜绝日后彻查、对账追责的可能。”
最后，她缓缓屈起第三根手指，眸光微闪，话音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微妙的迟疑与克制。
“其三，便是为情……可隐太子，总不至于和刘黑闼的妻妾偷情……以至于要灭了刘黑闼的口吧？莫非是替李元吉遮掩？”
“总不能是，刘黑闼打听到了隐太子和……那谁偷情的事了吧……”
“可这事，陛下和……都不知情，刘黑闼从哪知道的呢？”
李世民身形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
他心知肚明汤小圆所指何事，那桩隐秘的宫闱秽闻，是东宫最大的污点，更是皇室最难启齿的丑事。
一旁的罗艺却是一脸茫然。
他久镇幽州，远离朝堂中枢、深宫秘闻，只听得懂名利那两桩阴谋，全然听不出最后那句“为情”暗藏的惊天宫秘，只当是寻常风月纠葛，并未多想。
汤小圆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神色，轻轻收尾，语气冷静通透：
“幻境里，是‘为名’的恨，害死了罗小将军、逼死了刘黑闼。”
“可现世里，太子匆匆斩刘黑闼，轨迹重合却未必是同一桩因果。现世的灭口，大概率藏着利、或是情的更大隐秘。”
李世民垂眸沉思片刻，眸底阴霾层层沉淀，终于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至极：
“依朕所见，为财最有可能。”
他身为曾经亲历战事、深谙朝堂与兵权门道的秦王，思绪远比旁人通透，缓缓复盘剖析：
“当年隐太子平定河北，速斩刘黑闼、匆匆班师。回京之后，东宫行事骤然宽裕许多。”
李世民字字审慎，句句都是多年藏在心底、从未深究的细微疑点：
“往日东宫开支规制严谨，招揽文士、抚恤部曲、赏赐亲信，皆要循例上奏、依规支取。可自河北一战之后，隐太子麾下骤然宽裕许多。”
“招揽闲散豪杰、厚待东宫宿卫、增补私兵部曲，出手阔绰异常。府中用度、人情打点，全然不似从前拮据。”
“彼时朕只当是朝廷平定大寇、拨发了嘉奖库银，从未深思源头。如今细想，国库当年在册的河北缴获、钱粮入账，怕是不足以支撑东宫那段时日的奢靡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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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的边角，在他脑海里渐渐锋利刺眼。
“刘黑闼割据河北数载，数次席卷州府、截收官粮、聚敛商贾财货，积攒的府库积蓄、金银粮草，是一州数载的富庶总和。”
李世民语声微哂：
“这么一大笔巨额财货，若是大半被截留在东宫，未曾入库、未曾公示、未曾封赏将士——刘黑闼活着，便是唯一的人证、唯一的账证。”
“他若留回长安，一旦三司对账、一旦有人深究河北缴获明细，私吞巨款之事必然败露。”
“所以，刘黑闼必须死。就地斩杀，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一番剖析，逻辑全然闭环。
汤小圆闻言轻轻颔首，眼底了然——这才是最贴合储君权欲、最隐秘、最致命、也最现实的私心阴谋。
一旁的罗艺心头巨震，默默垂首。他久在边镇，从未留意朝堂内府的钱粮细账，此刻听李世民逐层剖开，才惊觉当年河北一战的收尾，竟藏着如此骇人的贪墨巨案。
李世民沉默片刻，心底已然打定主意，暗自沉吟：
“此事隐秘多年，账面必然做得干净，寻常官吏根本查不出破绽。”
他抬眸，心中已有最合适的人选：
“魏征曾随隐太子治事，掌东宫文书账籍诸事，最清楚当年东宫出入明细、战后开支。”
“改日，朕寻个时机，亲自问问魏征。”
罗艺此刻心绪早已翻涌万千。
他本是隐太子旧部，今日亲耳听闻李建成当年平叛河北，竟极有可能藏着私吞巨额财货、杀人灭口的滔天隐秘，心底五味杂陈，更是满身尴尬。
从前忠心仰仗的储君，内里竟藏如此贪狠阴私。
他身为东宫旧臣，继续久坐于此，反倒不合时宜。
思虑已定，罗艺当即整肃衣袍，缓缓起身，对着李世民深深躬身，姿态恭谨得体。
“陛下，臣今日入宫，本只为求证犬子旧事。如今前因后果已然明晰，臣心中积年执念，总算得以慰藉。”
他侧首看向一旁的汤小圆，语气满是真诚感念：
“多谢神女殿下垂怜，告知臣与内子犬子往昔际遇，解我夫妇多年心结。”
言罢，他再度对着李世民躬身请辞，寻了个体面周全的由头：
“只是方才听闻诸多前尘秘辛，内子心神俱震、情绪难平，身子已然倦怠。臣不便久留，恳请陛下恩准，带内子回去休养。”
这番说辞进退有度，既避开了东宫秘事的尴尬纷争，又尽显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情，毫无突兀之处。
李世民看在眼里，心知罗艺此刻的局促与震动，全然理解，并无半分猜忌不悦。
他温和颔首，出声安抚：
“罗卿言重。往事唏嘘，夫人悲恸震动，乃是人之常情，自当好生休养。”
稍作沉吟，李世民顺势开口，语气从容恳切，许下实权委任，彻底安抚笼络人心：
“卿夫妇暂且在京中安心休憩，不必急于归镇。如今豫州地境安稳、政务空缺，正缺得力都督镇守。”
“待三月春和、诸事安定之后，卿若有意，便可前往豫州赴任，坐镇地方。”
此言一出，便是实实在在的信任与重用。
不计旧怨，依旧委以重镇实权，胸襟气度尽显帝王格局。
罗艺闻言心头一暖，连忙躬身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礼数行毕，罗艺与罗瑾小心扶着依旧眼眶泛红、心绪未平的罗夫人，从容行礼，退出武陵苑。
罗艺一行人退出门外，殿门轻轻合上，武陵苑里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檐下微风拂过树梢的簌簌声响。
李世民眸色深沉，暗自权衡利弊，心头思绪百转千回。
就在此时，身侧一直垂手侍立、安静听完全程的李承乾小声开口：
“阿耶……儿倒觉得，现在……不宜查这笔钱。”
话音落，李世民微微抬眸，看向自己的长子，眼底带着一丝讶异：
“此言何解？”
李承乾被帝王目光一落，瞬间有些紧张。
一旁的汤小圆见状，温柔开口解围，语气从容安抚：
“承乾只管直说，此间无外人，不必害怕。”
得了汤小圆的鼓励，李承乾才稍稍抬眼，声音依旧不大，却句句通透，精准戳破最现实的朝堂要害：
“儿以为，隐太子与先齐王早已身死。
阿耶如今执掌天下，此时再回头深挖多年旧账、追究昔日贪墨隐秘……落在世人眼中，不会觉得隐太子罪有应得，只会觉得阿耶耿耿于怀、揪着旧怨不放，是在借机公报私仇、斤斤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