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整座齐国公府便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府中铜锣骤响，层层院落的所有下人，不分老少差役，尽数被传唤至前院，无一人可以缺席。黑压压的仆婢垂首伫立在沉沉夜色里，夜风穿庭，全场死寂，人人心头悬着惊惧，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长孙无忌一身竹青色常服，面容冷冽无温，静静俯瞰全场。长子长孙冲立在他身侧，亲眼看着下方即将开刑的场面，脊背绷得笔直，心底阵阵发沉。
今夜行刑，不为惩戒一人，为的便是震肃全府，立死规、绝歪风。
长孙无忌目光沉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死寂：
“陛下心存仁厚，天下皆知，老夫也不愿多造杀孽。这等罪过若是落到家规森严的那几家里，主犯当场杖毙、全家发卖，都是轻的。老夫今日只杖不杀，已是念着尔等伺候多年的情分，留了天大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厉：
“从今日起，谁若再敢聚众开赌、算计主家，便不是杖责发卖这般便宜了。国法家规俱在，休怪老夫不念旧情！”
最先被带上来的，便是那几个攒起赌局的仆役，与串通出千设下圈套坑骗方父，又日日在他耳边撺掇算计的仆役。
沉闷的杖击声响、撕心裂肺的痛呼、崩溃的哭嚎，瞬间撕破齐国公府的静夜。惨叫声此起彼伏、叠作一片，听得围观下人浑身发抖、头皮发麻。行刑结束，此辈全数定罪，连同全家眷小，一体发卖。
紧随其后，是一众只参与赌局玩乐，不曾参与设局蛊惑方家的仆役，每人二十杖。行刑过后，再不许留在齐国公府上，而是连同全家一道，尽数遣往京郊的别庄上做活。
在齐国公府之中，下人干得最苦最累的活，大抵也不过就是倒净桶，仅仅闻个臭味罢了，可到了郊外庄子之上，便要日日下地耕田，日晒雨淋，其中苦楚，远不是国公府中当差可比。
随后押上场的，便是那两名渎职徇私的二层管事。
一人收贿默许赌局盛行，一人碍于亲家情面装聋作哑、知情不报，纵容乱象蔓延数月。长孙无忌心中震怒，下令二人各领八十杖。杖责结束之后，又传下吩咐，不许供给疗伤的汤药，生死各凭自身造化。
八十杖本就是重刑，几杖下去便皮开肉绽。凄厉至极的惨叫、痛到脱力的哽咽回荡院内。主事之人已然受此重罚，便不再祸及家眷，两家老小免去发卖，也是尽数打发至京郊别庄劳作，终生不许踏回齐国公府。
人群之中，也押来了令德之父方三柱。
念及令德久在立政殿侍奉皇后、勤恳谨慎，为顾全她的一分颜面，免了方家全家发卖的重罪。却罪责难恕，依旧结结实实挨满五十杖。皮肉开裂的剧痛之下，多年老实本分的方三柱也忍不住痛哭嘶喊。
刑毕，撤除其守夜管事的所有职差、体面，削去一应优待。他与方张氏双双被打发往京郊的庄子幽居劳作，终生不得回归齐国公府。
待到一众下人、管事的责罚尽数落定，场中气氛却并未松缓。
长孙忠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默默趴伏在刑凳之上。
这场府中积弊乱象，滋生数月、隐匿数月，他身为总揽全府内务的大管事，虽无同流合污之举，却监管疏失、督查缺位，难辞其咎。
长孙无忌目光落在他身上，语声森然：
“府中生此祸乱，是你管束不力。十杖，以责罚你总管失职之过。”
只是长孙忠到底是府中大管事，又是长孙无忌心腹，需给他留几分体面。
故而唯独长孙忠行刑不褪衣衫、隔衣受杖。
十杖落得规整响亮，责罚到位，却保全了他最后的尊严，不至于在全府下人面前颜面尽失。
这一整夜，长孙府前院未平静过半刻。
杖击闷响、皮开肉绽之声、凄厉痛呼、绝望哭嚎、断续呜咽，层层叠叠缠作一片，彻响通宵。
满府下人整夜围观，人人心惊胆寒、遍体生凉，再无一人敢存半分侥幸、半分妄念。
刑毕回房，长孙忠褪下下裳，臀上十道杖痕青紫交叠、皮肉肿胀。他屏退医者，只留了三名跟了他十余年的心腹管事在屋内。
三人见他伤痕，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长孙忠无法坐直，只得趴在榻上，声音不高，却冷得渗人：
“今夜这十杖，我替你们挨了。”
三人膝盖一软，齐齐跪下。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大管事，赌局开在偏院，值守归周五管，他们瞒得紧，咱们确实……”
“瞒得紧？”长孙忠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府中开了几个月的赌局，偏院夜夜有人聚赌喧哗，你们当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听到了，觉得不是你们分管的地方，便与己无关？”
三人伏地不敢抬头。
长孙忠盯着跪在脚边的三人，一字一顿：
“我今日挨了这十杖，往后你们给我记清楚——府中无论哪个院子、哪个角落，出了事，第一时间报上来。不管是不是你们分管的，不管事情大小，报了，是你们尽职；不报，便是与我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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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下次若再有今日这等事，我挨十杖，你们便挨五十杖，给我记牢了！”
……
待天色破晓、晨光微亮，府侧角门准时开启。
等候许久的牙人入府对点名册，将一众首恶及其家眷，逐一清点交割。
经此一夜铁血肃刑，齐国公府风气彻底更迭。
往后经年，府中再无深夜私聚、赌博徇私、结党谗害、嫉贤妒能之乱象，阖府上下人人惕厉安分、恪尽职守。
长孙忠臀上十杖打得皮肉青紫，火辣辣的疼，尚且无法安然下床。可他心里清楚，幸得汤小圆遣人提前送来消息，才得以早早挖出府中这一场潜藏的大祸。
那日那筐菜蔬，不过是使者往来间一份薄礼，算不上正式答谢。人情礼数上，他必须亲自登门一趟，郑重致意，才算是周全。
他咬了咬牙，唤来两名心腹小僮一左一右搀住自己，强忍着钝痛，慢慢挪步去往长孙无忌的书房。
见到长孙无忌，长孙忠躬身行礼，缓缓开口：
“郎君，昨夜之事，多亏神女殿下提前示警，才免去一场祸事。仅以一筐菜蔬作为回礼，礼数单薄。小人想着，还是应当亲自带上厚礼，登门去往神女府郑重致谢，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长孙无忌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去的疲倦痛苦之色，也知晓他昨夜刚受杖责，略一点头：
“理应如此。你便替我走上一趟，切记礼数周全。”
得了主君允准，长孙忠方才退了出来。命下人找来软垫垫在车榻之上，勉强撑起身子。亲自挑选了一份厚礼，备上车驾，带着数名随从，动身去往神女府。
汤小圆听闻长孙忠亲自到访，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即刻便到花厅会客。
长孙忠行动之时步履迟缓，每挪动一步，身后杖伤便牵扯作痛，他对着汤小圆深深一揖，神色郑重诚恳。
“殿下，若非您遣人示警，我齐国公府尚被蒙在鼓里。今日小人受郎君所托，专程登门，向殿下致谢。”
汤小圆看着他面色苍白，行动不便，一眼便瞧出他受了伤，不由连忙让他起身。
“长孙管事不必多礼。我不过是传了一句消息而已。府中之事，终究是辅机兄处置得当。快请坐下说话。”
说着，又扬声吩咐人去取坐垫来。
长孙忠谢过，直说不敢压到杖伤，婉拒落座。二人在花厅闲谈片刻，将昨夜府中肃清风波一事大略讲过，又特意提及令德的生父受了惩罚被赶去了京郊别庄，一番礼数周全，长孙忠方才告辞离开，回转齐国公府。
车马缓缓行在归府的路上，车厢轻轻晃动。
长孙忠趴在车厢内，丝毫不敢压到昨夜杖责留下的伤口，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色。
跟随着他一同出行，前后搀扶的心腹小僮，见四下再无外人，便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大管事，昨日您才受了杖罚，身上伤势未消。此番去往神女府道谢，原可指派旁的管事代为前来，何苦要强撑着身子亲自跑这一趟？”
长孙忠垂眸，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
“你年纪尚轻，许多事情还看不透。
昨夜郎君当着全府的面罚我，便是当众记下我一份失察之过。倘若我受了责，便闭门卧床养伤，郎君难免会暗自揣测，我是不是心中含怨，因受杖一事生出隔阂。”
马车颠簸一下，长孙忠痛嘶一声，继续说道：
“我今日忍着伤痛，亲自将这件差事办妥，便是送到郎君眼前的忠心。
让他亲眼瞧见，我受罚之后，没有半分怨怼，依旧尽心竭力为府中奔走。
只有这般及时补救，昨日那十杖，才只会是一次惩戒，不会在郎君心底埋下猜忌。”
小僮听完，心中豁然开朗，连忙躬身应下，便不再多言。
长孙忠心中暗自盘算，他今日带伤办差，缘由自然并不止这一桩，甚至可以说，他同小僮说起的这一层，才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桩缘由。
只是旁的缘由……
长孙忠看了一眼小僮，人心到底隔着肚皮，就算再是心腹也不例外。
马车一路颠簸，最终缓缓驶入齐国公府。
长孙忠忍着浑身的酸痛，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院内的居所。房中并无旁人，他小心趴在床榻之上，准备小憩片刻。
可他才刚刚趴下，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轻浅的脚步声。先前随行的那名小僮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压着嗓音急声道：
“大管事，出事了。”
长孙忠心头一跳，勉强撑起上半身，眉头紧紧皱起：
“慌什么，慢慢说来，究竟出了何事？”
小僮凑近几步，低声禀报。
昨夜府中清查出来的一众涉赌下人，今早本就要尽数发卖。而这批待发卖之人当中，有二郎君长孙涣的乳娘和乳娘之女。
那乳娘的丈夫，仗着长孙焕的情面胆大包天，领头开赌局的便是此人。祸事一出，夫妻二人一并获罪，连带着乳娘膝下的女儿，依照府规也要一同被发卖出府。
长孙涣昨夜早早睡下，不知其中原委。今早乳娘偷偷溜去了长孙涣院中哭求，长孙涣当场便哭闹了起来，非要将乳娘与其女儿二人留下，眼下后院已经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