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整座立政殿尚且静谧。一众宫人守在寝殿外的廊下，静候殿中传出讯号。
不多时，寝殿之内隐隐传来轻微响动，长孙皇后已然醒转。
令德本就守在门外，此刻便轻推殿门入内，行至床前。也不等长孙皇后开口吩咐梳洗事宜，她双膝一弯，稳稳跪在地上。抬眸望向刚刚醒来、眉目尚带倦意的长孙皇后，语气恳切坚定：
“殿下，奴婢此生不愿婚配嫁人，只求能够一辈子留在宫中，终身侍奉殿下，终老御前，还望殿下成全。”
长孙皇后此刻睡意尚未全然褪去，闻言微微一怔，眸中掠过清晰的错愕。她并未立刻作答，只缓声开口，带着晨起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
“先待我净面。”
令德心中一凛，连忙应声起身，快步走到殿门边，扬声招呼殿外候着的侍女入内。
一众侍女捧着盥盆、巾帕、梳洗用具鱼贯而入，进退有序，有条不紊地侍奉长孙皇后净面、整发、更换常服。
待诸事完毕，长孙皇后一身绯色常服，眉目清朗，彻底褪去了晨起睡意，神志全然清明。她抬眸，淡淡抬手。
殿门轻轻合上，寝殿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长孙皇后缓步落座榻边，目光落在垂首立在一旁的令德身上，语气温和平稳，藏着独属于女子之间的悲悯体恤：
“此前汤先生曾同我说过，身为女子，活在这世间本就不易，是以更该守望相助。我虽是皇后，可说到底，与你也同为女子。”
她顿了顿，望着令德，却并没有追问：
“你今日心意决绝，不愿婚嫁，我也不深究缘由。只是我心中终究心疼——你此刻心如磐石，可岁月漫长，倘若往后，当真遇上一个真心待你之人，你又当如何自处？”
令德闻言先是一怔，鼻尖那股酸意更重，眼眶也有些微微泛红。她抬眸望向长孙皇后，眉眼间那抹动容尚未完全褪去，转瞬又化作一片坚毅果决，刚要开口——
长孙皇后却轻轻抬手，温柔止住了她即将出口的誓言。
“我知你此刻心志坚定。可你如今不过二十韶华，实在不必早早将余生困死誓言之中。”
她望着令德，缓缓许下一诺，温柔却郑重：
“你且放宽心。只要你一日不曾主动向我求请出宫婚嫁，我便一日不会为你赐婚。立政殿偌大宫宇，永远容得下你安身立命。”
“但若是来日你心境变迁，遇上心悦之人、良善之辈，也只管来寻我。你的终身大事，我依旧会为你周全考量。你看这般可好？”
这一番包容兜底的话语落下，令德心口轰然一震。
积压一夜的委屈惶恐，此刻尽数被这份体恤的恩义揉成暖意。
她郑重跪倒在地，姿态恭谨，对着长孙皇后深深叩首，额头轻抵微凉地砖，一礼至诚，无半分虚浮。
叩罢，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努力不让它滚落：
“奴婢谢殿下成全。”
长孙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抬手，声音柔和：“起来吧，你我主仆多年，不必如此。”
与此同时，神女府上。
天光初亮，院落清幽寂静。汤小圆尚且安睡未起，府中无人惊扰。
黑豆与冬瓜趁着晨起无事，并肩坐在廊下等候。
冬瓜瞧着黑豆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凑过去问道：“你一早便这般愁眉不展，到底出了何事？”
黑豆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侧过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有件事，我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禀报殿下。”
冬瓜当即凑近黑豆几分，正色道：“什么事？你直说便是。”
黑豆轻声道：“昨日，殿下寻了桩差事，叫令德去了永兴坊酒肆，同方管事见上一面，这事你知道吧。”
冬瓜点点头，不以为意：“自然知道，这是咱们殿下仁厚，体恤下人。寻常高门贵府，底下仆婢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归家一次、见上耶娘一面。”
“也就咱们殿下心善宽和，特许我们每半月休沐两日，准许归家探望耶娘不算，竟还能住上一晚。这般恩典，放眼整个长安城，都是旁人求不来的好日子。”
说到此处，冬瓜感慨了一句：“殿下一番好意，想着令德久居宫中，难得和家人相见，才特意寻的借口。难不成……还出了什么祸事不成？”
黑豆闻言，脸色愈发凝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祸事我倒不知，只是令德回来之后，眼睛红红的，脸色也极难看。我起初只当是她与方管事久别重逢，或是拌了几句嘴，总归是她自家之事，同咱们很不相干，便没往心里去，只提醒她洗把脸，莫让殿下和公主瞧出来。”
冬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竟还有这事？”
黑豆连忙点头，将自己整夜辗转思量的心事，低声吐露出来：
“昨夜我躺在床上，猛地一个激灵——这桩事可是殿下起的头。殿下原是一番好意，可万一令德受了方管事的委屈，回过头来一想，会不会疑心殿下是刻意让她去受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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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瓜眉头紧皱：“你是说……令德会误会殿下？”
黑豆攥了攥袖口，嗓音压得愈发低哑，满心审慎顾虑：
“我心里也明白，令德素来是明白人，定不会疑心殿下是故意为难她。可人心难料，万一她在委屈郁结之时，胡思乱想，对殿下生了误会，那便是解不开的心结。这万一的风险，我不敢拿殿下与令德的情分去赌。”
冬瓜听完黑豆这一番话，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抿了抿唇，压着声音小声道：“你说得有理，这事儿确实需得分说明白。”
只是话音一转，她又蹙起眉头：
“我又觉得哪里不对……若我后日休沐回家，同我阿兄大吵一架，难不成还要怪殿下给了我休沐不成？若令德当真因此记恨殿下，那便是她不识好歹了。”
黑豆长叹一口气：
“道理我何尝不懂，可你也知道，令德不是寻常仆婢，她是跟着皇后殿下从秦王府一路过来的旧人。万一……万一令德心里存了芥蒂，在皇后殿下面前露出一星半点，那便不是记不记恨的事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卡在两难之间。
不报，怕日后生出误会；报了，又怕令德不过是同家人拌了几句嘴，这般小题大做，反显得多事。
内室，汤小圆已然睡醒，廊下二人低声絮叨的话语，隔着薄薄的木门，断断续续飘进屋内。她本是起了玩心，想着悄悄凑到门边，吓一吓黑豆与冬瓜。
于是她轻手轻脚，挪到门后，正要开门。可耳朵里接住的，却是黑豆与冬瓜那番进退两难的对话。
汤小圆的动作顿住，指尖按在门上，静静听着。
等二人说完，廊下陷入一片沉寂。
门后的汤小圆，脸上那点玩笑意味尽数褪去。
她原本只是体恤令德久在宫中，骨肉难得相见，才特意寻了由头，安排她去见一见家人。
万万没有料到，方栋竟敢借着这次相见，让令德受了委屈。
汤小圆沉默片刻，抬手打开门。
廊下的黑豆与冬瓜骤然听见响动，猛地回头，看见汤小圆立在眼前，两个人瞬间心头一紧，慌忙齐齐屈膝行礼，神色惶惶。
黑豆低着头，声音都有些发紧：“殿下。”
汤小圆目光平静地落在二人身上，并没有斥责她们私下议论，只是语气沉了几分：“方才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冬瓜身子微微一颤，连忙垂首：“是奴婢失仪，不该在此私下妄议。”
汤小圆摆了摆手：
“此事不怪你们。你们能思虑周全，很好。”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我本是一番好意，给令德一个归家相见的机会，不曾想方栋那边，竟是这般行事。”
黑豆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殿下，令德那边……”
汤小圆沉吟片刻，缓缓道：“无妨，我信令德不是不辨是非之人。只是这桩事，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没过多久，便有下人奉命去往永兴坊传召方栋。
方栋接到传召的时候，心底已然隐隐不安，不敢耽搁，匆匆赶到神女府，入内行礼参拜。
汤小圆端坐在堂中，神色平淡，却没有半分往日随和的笑意。她目光直直落在方栋身上，开门见山。
“方管事，你若是对我安排令德回去与你相见一事有所不满，大可直接同我讲明便是。那日你分明答应得好好的，为何令德最后却是红着眼眶回来的？”
方栋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躬身开口解释：
“殿下恕罪，小人万万不敢对您的安排心生不满。只是想着三妹许久不曾归家，不曾见过耶娘，那日会面的时辰宽裕，小人便自作主张，将耶娘一并请到了酒肆之中。谁料二老一见三妹，便提起婚嫁一事，言语之间……有些争执，这才闹得不快。此事，是小人思虑不周。”
催婚？
汤小圆眉头紧皱，心中怒气顿生。
虽然她还在上高中，催婚自然还轮不到她，可是后世社会新闻与短视频里，因为催婚引发的人间惨剧，她也没少见。
汤小圆看着方栋，暗自思忖。令德素来便是性子沉稳妥当之人，若仅仅只是寻常口头催婚，断然不至于委屈成这样，这里头定然还藏着别的隐情。
她缓缓开口，继续追问：
“那你的耶娘，可是已经为令德挑好了婚配的人选？”
此话一出，方栋神色一滞，目光微微躲闪，面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模样，支支吾吾，迟迟不肯答话。
汤小圆见他这般回避，语气又淡了几分：
“你若是不肯据实相告，那我便亲自入宫，当面去问令德了。”
方栋闻言，心里一慌，不敢再有所隐瞒，长叹一口气，终于把实情说了出来。
“不瞒殿下，我阿耶心中已有打算。他想着三妹如今在皇后殿下面前当差，便想让三妹求一求皇后殿下，寻个良善些的勋贵人家入府做妾。而我阿娘这边，却是看好了她娘家的一个表弟。”
汤小圆眸光微沉，盯着欲言又止的方栋。
“你阿娘家那位表弟，恐怕也并非什么良配吧？”
方栋被她一语点破，无言以对，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犹豫片刻，他还是下意识开口，替自己的双亲辩解了一句。
“殿下……我阿耶与阿娘二人，本意也是为我三妹好，并无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