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与李恪携着一摞收整妥当的空蜡蜂巢、一纸写满细密推演算式的麻纸，登车返程，径直回转城郊的皇家琉璃工坊。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官道，平稳前行。车厢之内，李恪全然坐不住，一遍遍翻看着手中的蜂巢巢脾，指尖反复摩挲那整齐划一的六边形孔格，眼底求知的锋芒不曾减半分。他脑中不停复盘方才的演算结果，从空间利用到物料损耗，从天然造物规律到人工复刻之法，层层推演，越想越觉天地数理玄妙无穷。
不过一柱香的工夫，车马便稳稳停在工坊门外。
二人跨步下车入内，偌大窑场热气蒸腾，滚滚热浪自高大的窑炉之上不断翻涌散开，周遭的空气被烈火烘得微微扭曲，站在数十步开外，脸颊便能感受到一阵阵的暖意。
早间的试烧工序早已步入正轨。经磨粉助燃、细沙入窑的新法改良后，窑膛火势绵长稳定，不复从前火力孱弱、升温滞缓的弊病。整片工坊秩序井然，匠人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不少人的额角挂满汗珠，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打湿。
李泰自始至终留守在此，将新年复工后的匠人犒赏、班次调度、物料盘点打理得面面俱到。
他本就擅长庶务统筹、人事安置，短短数个时辰，便将偌大工坊的琐碎事宜梳理得一清二楚，尽显理政的过人天赋。即便身侧热浪阵阵，他依旧神色从容，丝毫不见慌乱。
远远望见二人归来的身影，李泰即刻迎上，含笑躬身：“先生，三哥，你们回来了。”
汤小圆含笑颔首。
李恪迫不及待，抬手便将空蜡蜂巢举到身前，眉眼发亮，难掩满心震撼与欣喜，径直朝着李泰展示：“青雀，你快来看！世间竟有如此天生规整的造物！我今日方知，小小蜂巢之中，藏着极致算学大道！”
说话间，他便要将那满是细密六边形孔洞的蜡巢递到李泰眼前。
原本从容温雅、处事淡然的李泰，目光甫一落上那密密麻麻、整齐排布的孔格，身形瞬间微僵。
长于深宫大内，他平日里所见之物，皆是宫苑壁画、名家书卷、金玉礼器。大唐的丹青笔墨崇尚疏朗留白，器物纹样多是花鸟云纹、瑞兽缠枝，蜂巢这般物事，他活了这么多年竟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只一眼，层层叠叠、排布齐整的小洞扑面而来，密不透风、无半参差。一股莫名的闷胀感骤然涌上心头，瞬间看得他眼晕心悸、头皮发麻，喉间亦泛起滞涩不适。
他下意识抬手轻阻，微微别开视线，眉眼间浮起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怠与不适，连连轻摆衣袖：“莫要递过来。”
李恪举着蜂巢的手一顿，满脸愕然：“发生了何事？”
李泰微微蹙眉，缓了好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不适感，语气带着一丝难言的难受，声音都轻了几分：
“我……我也说不上缘由，只是目光落在此物之上，便只觉头皮发麻，浑身都不大舒坦。”
他全然想不通为何一块蜂巢会让他生出这般反应，寻不着半点道理，只本能地不愿再多看上一眼。
一旁的汤小圆看在眼里，心底悄然一动，不由得暗自诧异：
原来李泰居然还有密集恐惧症。
想来也是，深宫之中哪里遇得上蜂巢这般事物，今日算是第一次撞上了能触发他不适的东西。
她上前一步，神色温和，轻轻拍了拍李泰的臂膀：“无妨，这不是病，不必忧心。世间有许多人瞧见密密麻麻的孔洞便会心头作闷，身子先于本心生出排斥，这是骨子里带的本能，日后避开这类物件便是。”
李泰眉宇间的不适消散大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再追问。
李恪心底仍存疑惑，不过一方蜂房，何以让李泰生出如此反应，可瞧见李泰的神色是真切难受，便也不再追问。
“既是如此，我便不将此物拿于你眼前了。”
他将蜂巢小心收拢好，转头望向汤小圆，眼中求知的光芒再度亮起。
“先生，窑边嘈杂，热浪灼人，扰人思虑。学生想先去罩房，细细思索一番这蜂巢孔洞该如何用在蜂窝煤当中，还请先生同往。”
汤小圆闻言，目光落在李恪手中那叠写满算式的麻纸上，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这一次，我就不去了，也不给你现成的主意，从推演到试制，你自己完整尝试一次。”
李恪微微一怔，目露疑惑，随即眼中又闪过一丝了然，郑重拱手道：“学生明白了。”
待李恪转身离去，汤小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望向一旁热气腾腾的窑场，灼人的热风一阵阵拂过她的面颊，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一桩全新器物、一套全新工艺，从来不是一语顿悟、一蹴而就的。
从纸面推演到落地成型，本就该耗费数日光阴，历经无数次调试、推翻、重来，方能打磨完善。
她从前为李恪点拨太多、铺路太顺，近乎事事给出捷径，替他避开了所有试错的坎坷。可路若是旁人铺得太平，行路之人便永远学不会自己辨路、探路、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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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她想起早上谈及沼气能够爆燃时，李恪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光亮。那光亮她知道，那是天策上将最像他的那个儿子，看见攻城利器时会有的神情。
今日只是改良煤炭，尚且可控。可往后呢？有些东西，她不能替他决定要不要碰、怎么碰。她得让他学会，在拿到答案之前，先学会自己问出问题。
“神女殿下！”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窑工，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欣喜与钦佩之意，对着汤小圆躬身一礼。
“神女殿下，您这法子果真绝妙！今日这窑膛之中，火气远比往日炽盛，窑温高出了不少。”
汤小圆闻言微微挑眉，目光转向那座热浪翻涌、吞吐热浪的大窑，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窑膛封闭，你又是如何知晓今日窑温比往常更高？”
老窑工咧嘴一笑，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抬袖擦去额角滚烫的汗珠，望向窑口的目光满是熟稔。
“神女殿下，小人烧窑大半辈子，只需从窑墙边上走上一圈，再观那烟道飘出烟气，色泽、升腾之势，便知今日窑火远胜从前。”
汤小圆缓缓颔首：
“窑温升高乃是好事。往后工坊之中，从前那些烧制失败、内里裹满气泡、通透不足的琉璃废料，也不必尽数丢弃。可将其尽数敲碎，择日送入窑中复烧一回。有这般高温熔炼，残留在料里的气泡大多能够散出，烧出的成品便会好上许多。”
老窑工眼睛一亮，连忙躬身回话：
“神女殿下此言大妙！往日那些带气泡的残料，我们只当已是废石，原来竟还有这般补救之法？”
一旁的李泰立在旁边，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闻言略一思索，便开口安排下去：
“稍后便清点工坊内所有废弃琉璃，分出批次，留待日后窑中空闲之时，分批入窑重熔。”
汤小圆抬眸望向吞吐热浪的窑炉，神色平和，随口问道：“你们平日里常规烧造一窑琉璃，全程约莫需要几日？”
老窑工躬身据实回禀，皆是半生烧窑积攒的经验：“回神女殿下，点火升温、熔炼砂料，稳稳烧足火候，需要三日两夜。待到砂料尽数熔成琉璃汁水、火候圆满之后，便停料封火。
最急不得的是降温，万万不能开窑透风，冷热相冲，整窑琉璃定会尽数崩裂报废。只能封死窑门，任窑体自行闷冷，少说也要三四日方能彻底凉透、安全开窑。
前后算下来，一窑完整烧造，起码要六七日光景。”
汤小圆望着熊熊窑火，热浪不停扑面而来，略一沉吟，再度开口。
“这一炉便照旧烧制，不必改动。等这一窑成品彻底出窑、诸事稳妥之后，下一炉你们且做一次尝试。”
老窑工闻声连忙垂首，恭敬听训：“请神女殿下示下。”
汤小圆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皆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慎重：
“等这一批烧完以后，下一批你们便可以将河砂料分成数份。把白矾、胆矾、孔雀矾——便是那些平日里可以磨成粉用作颜料的石头，尽数寻来，各自碾磨成细细的粉末。”
“每一份砂料之中只掺一种粉料，用量务必要少。掺入之物最多只能占到白垩用量的小半，万万不可多加。各样分开烧制，烧好之后，再比对几份琉璃成色的差别。”
汤小圆话音刚落，老窑工低头在心底默默盘算了片刻，脸上生出几分不确定，抬首小心问道：
“神女殿下，白矾小人自是认得。您口中所说的胆矾，可是那色作碧蓝的石胆？还有方才所言孔雀矾……孔雀乃是南方异鸟，小人只在传闻之中听过，此鸟浑身青翠，却不曾亲眼得见。不知殿下说的此物，莫不是那青翠色的石绿？”
汤小圆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自苦笑。碧蓝的石胆，想来便是胆矾没错——碧蓝色就是硫酸铜最亮眼的特点，可孔雀矾这现代叫法，谁知了大唐竟是这般陌生。
也罢，归根到底不过是带颜色的矿石，除去几样有毒的，其余的大抵都可以拿来一试。
想到有毒的矿石，汤小圆又连忙开口补上一句叮嘱，语气陡然郑重：
“还有一事，你们切记。雄黄、朱砂两样万万不可取来掺入砂料之中，这两样绝不能放进琉璃窑一同烧炼。”
李泰在旁闻言一愣，不免有些疑惑。朱砂、雄黄同样都是作画常常取用的矿物，他原本还想着日后或许也能拿来一试。
“先生，朱砂与雄黄亦是作画常用之物，为何不可入窑？”
汤小圆神色认真，缓缓解释：
“此二物受热之后，会生出有毒烟气，匠人吸入，便要伤身，得不偿失。”
老窑工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记下：
“小人谨记神女殿下告诫，雄黄、朱砂绝不入窑。”
李泰闻言，也在心底默默将这条禁令记下，打算待会登记物料清单之时，专门标注出来，免得底下匠人一时好奇擅自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