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闲适安稳，帝后品食闲谈，气氛温柔和煦。冰匣中静置的六枚雪媚娘，依旧莹白剔透，在暖烛光影里泛着软糯柔光。
李世民先尝过一枚，品得其甜润不腻、奶香纯粹。此刻见妻女吃火锅吃得欢喜，便抬手取了第二枚，递与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欣然接过，小口细细品尝。她素来偏爱清简甜食，尝过后也不由心生喜爱，轻声赞叹这别致点心的巧思。
二人各食一枚，匣中余下四枚雪媚娘，本是尽数留给年幼的李丽质享用。
李丽质本就是喜爱甜食的年纪，见着玲珑可爱的雪媚娘欢喜不已，捧着小瓷碟小口小口吃了两枚，软糯香甜的滋味入口治愈，小姑娘吃得眉眼弯弯，心满意足。
剩余两枚，她乖巧转头看向长孙皇后，小声询问能否送出宫去给阿珝尝尝。
长孙皇后闻言，含笑轻轻揉了揉李丽质的发顶。
元日岁首命妇朝贺，武则天的生母杨氏也依礼入宫觐见。
因着前番被武士彟原配之子暗害早产一事，杨氏早已与武士彟和离，归居长安。因身世可怜，长孙皇后特赐其四品郡君封号，待她也素来体恤宽厚。
朝贺那日，长孙皇后见宫中事务繁杂，孩童拘于宫内未免无趣，便特意恩准，让武则天随杨氏回私宅小住，待过完正月初七，再派人前往杨府接人。
此刻正值年节，长安城内依旧喜气融融。长孙皇后见李丽质与武则天感情深厚，自不会做那恶人，只含笑对身旁内侍吩咐：
“余下两枚雪媚娘，仔细装好，垫上碎冰妥善封存，即刻送出宫，送往杨郡君宅邸，赐与阿珝。”
内侍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将两枚雪媚娘装入冰食小匣，妥善封装，唯恐暖气温热坏了精致点心，快步退下出宫送去。
李世民在旁静静看着，并未阻拦。这般新春赠甜、体恤旁人的细碎温情，最是动人。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默然纵容。
李丽质目送点心送走，趴在案边，看着锅内轻轻翻滚的汤泡，继续小口小口吃着香甜的虾滑。
她在宫中只有阿珝这一个正经玩伴，二人虽称不上同吃同睡，却也差不太多，且阿珝虽比她年幼，却极为回护她，二人关系也十分要好。是以吃到这美味的雪媚娘，她第一反应就是要分一半给阿珝尝尝。
暖阁之中，火锅余温袅袅，肉香萦绕不散。
正月残雪未消，岁暖人间，万事安然。
宫中内侍出宫疾驰，不多时便抵达杨氏宅邸。
杨氏彻底归宗本家，如今安居杨府别院，再与武家无半分瓜葛。
新春正月，院门挂彩，十分喜气。内侍捧着冰镇食匣入府，甫入正厅便正色传旨，字字清晰：
“皇后殿下吩咐，两枚糕点，赐杨郡君次女。”
杨氏依礼恭接御赐，目送内侍返宫。待宫门人影走远，才捧着冰匣缓步走入内室。
匣盖轻启，一缕清甜奶香扑面而来。
雪媚娘外皮莹白半透、如雪似玉，是长安从未一见的新式糕点。
杨氏的长女武顺立在一旁，目光瞬间被这从未见过的精致甜食牢牢吸引。她久居豫州，归长安不久，从未见过这般精巧模样的吃食，当即挽住杨氏臂膀，柔声撒娇，执拗不肯松手：
“阿娘，这糕点好看，闻着也香甜，女儿从未吃过，女儿也要。”
杨氏看着匣中仅有的两枚雪媚娘，又看看一脸孺慕的大女儿，心下便是一软。
内侍方才明明白白传谕，是独赐次女阿珝的御赏。
可阿顺自幼养在她身边，性子又乖巧，她终究心疼长女更多，便转头看向静静侍立一旁的武则天，温声商量：
“阿珝，皇后殿下虽是特意赐你两枚糕点，可你阿姊从未尝过这般稀罕宫味。你平日便住在宫中，也不缺这口糕点，今日你便与你阿姊一人一枚。”
此话刚落，立在旁侧的两名管事婆子当即跨步上前，神色凝重，直言劝谏，半点不退让。
这两名婆子来历极硬气：
当初杨思训前往豫州助杨氏和离归宗，回到长安后，杨思训正妻卢氏便私下同她的婆母——也就是杨氏的堂嫂，现任观国公夫人提过：
杨氏自幼长于世家深闺，又常年耽读佛经，心性过于柔善，于宫闱朝堂背后的利害机微见识不足，遇事易被私情蒙蔽，心存侥幸，一不留神便易给宗族招来无妄风波。
观国公夫人深恐她独居府邸行差踏错，特意亲自挑选指派了两名资深老成的婆子前来坐镇。
她们不是杨氏私仆，是杨氏宗族派来管束夫人、把持规矩、规避祸事的监护管事，本就有纠正夫人糊涂行事的权责，自然敢直言硬劝。
姜婆子上前垂首正色：
“夫人！万万不可糊涂！”
她字句铿锵、条理分明：
“方才宫中来人亲口传命，清清楚楚——御赐两枚，专属二娘子！
宫中赐赏，点名到人、定名到份，便是天家名分、宫廷定制，半分错移不得！
皇后殿下特意记着年幼的二娘子，单独赐下糕点，是天家垂怜、是给咱们杨府的体面、是二娘子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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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赐之物，岂可凭夫人一时心软，便私相划拨？
今日两枚糕点事小，可日后若是传出去，便是轻慢宫谕、亵渎御赏、不识天恩！
来日命妇入宫闲谈、御史听闻风闻，区区小事，亦能落人口实，平白给杨府招祸！
夫人万不可随性行事！”
一旁撒娇的武顺见状，小脸瞬时垮了下去，小嘴嘟起，满心满眼全是委屈。
满堂一瞬寂然。
杨氏被姜婆子义正严辞劝了一通，面上微微尴尬，却依旧没彻底死心。
她怜惜的望着长女委屈的模样，心底那点侥幸心思又冒了出来，轻声辩解，带着几分自我宽慰的固执：
“不过是两枚糕点罢了，如今点心已然送至府内。只要我们一家人闭口不提，外头更无人知晓。不过分一枚给阿顺尝尝鲜，哪里就至于惹出祸事？”
这话一出，两名管事婆子心口瞬间闷得发堵。
她二人真是半点没想到，这位夫人竟如此分不清轻重！
另一位孙婆子连日的焦灼与无奈，此刻几乎压不住了，语气焦急沉冷，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肃然：
“夫人！您怎能做如此想！
天家御赐物件，重在名分，不在贵贱！
别说只是糕点，就算是一针一线，既然是皇后殿下点名赐给二娘子的，那就是钦定的恩赏！
您私下拆分、随意改授，便是暗中轻慢中宫教令！
祸事不在于旁人知不知晓，在于您心中不拿皇后殿下的吩咐当规矩！”
孙婆子越说越心焦，一瞬间，正月初一那日的旧事猛地涌上心头。
那日二娘子刚跟着夫人从宫里归来，前脚刚踏进院门，周遭下人还尽数在场。
这位夫人，张口问二娘子的第一句话，竟是：
“你在宫里这些时日，陛下与皇后殿下待你可好？”
彼时她听得险些一口老血呛出来！
孙婆子至今想起来，依旧满心后怕。
二娘子被皇后殿下特意接入宫中，名义是宫中杨淑妃思亲，实则是皇后殿下看重二娘子，特意提携教养，是百年难遇的天家殊遇。
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能得皇后殿下亲自照拂，自该惶恐感恩、谨小慎微，日日叮嘱孩子恭谨守礼、尽心侍奉。
可自家这位夫人！
不谢天恩、不思谨慎，刚接回女儿，不问礼仪、不问规矩、不问可曾安分守礼，张口先问帝后待她好不好！
这话何其忌讳、何其不妥！
当日若不是她在旁立刻出声打圆场、强行岔开话题、压住全场，这话传出去，轻则落个狂妄无知，重则被人揣测心思、引火烧身！
本以为经过那日一事，夫人多少能长些记性、懂些分寸。
可今日看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区区两枚点心，便能让她罔顾宫规、心存侥幸，视中宫口令如无物，只顾自己溺爱私心！
一室之内，气氛彻底凝住。
被孙婆子一番疾言劝谏，杨氏非但没有醒悟，心底反倒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她微微抿唇，只觉得婆子太过严苛、半点不懂为人母的心思。
在她眼里——自家这二女儿阿珝，打小性子就刚硬，半点没有女子该有的谦和柔顺。
尚在两三岁懵懂年岁时，便是如此。
但凡旁人给她的物件、吃食，一旦落入她手中，任谁哄、任谁骗、任谁软磨硬泡，她都攥得死死的，分毫不肯相让、分毫不肯割舍。
同是一母所生，长女温和懂事、恭顺谦让，次女却生性执拗、爱争爱守，护着自己的东西寸步不让。
杨氏自幼熟读闺训，信奉女子当恭顺谦和、知礼退让。
在她看来，次女这般寸利不让、独护己物的性情，太过小气，全无大家闺秀的气度。
此刻她满心委屈，暗自思忖：
不过是一枚点心，自己只是想让姐妹二人均分，教阿珝懂得谦让友爱，姊妹和睦，分明是为她好、为家门好，怎么反倒成了自己不懂规矩、惹是生非？
她垂着眸，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执拗，低声辩驳：
“孙阿婆言重了。我并非轻慢宫规，只是阿珝自小性情执拗，万事只知独占，不懂退让。
她不过两三岁时，物件吃食到手便死死攥住，亲娘哄让都半分不肯。身为女子，最忌这般不知谦和、不懂恭顺。
今日借这点心教她姐妹相让、体恤手足，也是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免得日后在宫中、在人前落个小气偏执的话柄。
我终归是为阿珝着想，为咱们杨家体面着想。”
这番话说得她自己全然心安理得。
一旁的孙婆子听得彻底无言，只觉得满心荒谬，心口沉沉发堵。
夫人全然不知，二娘子这份寸步不让、守己有度的性子，恰恰是她在深宫立身、保全自身的最大依仗。
皇后殿下特意单独赐赏，是看中她、抬举她。可夫人偏偏要拿着世俗闺训的“谦和退让”，磨掉二娘子的锋芒、推掉天家的殊遇！
姜婆子看着一脸委屈、自认贤良的杨氏，当真百感交集，万般劝谏的话堵在喉头，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一旁的武顺低垂着眼，悄悄勾起嘴角，心底暗暗窃喜，知晓纵然二妹得了皇家青眼，可阿娘终究还是偏疼自己的。
唯独年幼的武则天，静静立在原地，将杨氏这番偏颇心思，尽数看在眼里。
小小年纪，不言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世人皆赞谦让为德，唯独不知，寒门之女、深宫之中、无依无靠之地，守得住恩赏、护得住机缘，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一室幽幽甜香，衬得这人心偏私、世俗愚念，愈发清晰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