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次戊子，贞观二年，元日。
大雪初霁，天光铺洒长安宫宇。
太极宫千顶皑皑覆雪，鸱吻脊兽皆披素装，澄澈明净。朱雀长街洁净如洗，车马肃静，钟鼓次第响彻帝都内外。
是日，元日大朝会，如期而至。
文武百官、宗室王公、三省九卿、诸道朝集使、西域蕃客、四方贡使，蟒衣朱紫，簪笏成行，肃立于太极殿庭，威仪赫赫，尽是新朝贞观气象。
辰时正刻，雅乐升奏，銮驾登殿。
李世民衮冕十二章，龙姿渊渟，登临御座，南面临朝。
朝贺礼毕，四方朝贡、元日颂表依次奏陈，例行朝仪有条不紊，一如往年规制。
百官皆以为元日朝会循例将毕，却无人知晓——
今日太极殿中，即将降下一道贯穿贞观一世、被后世史家定论为太宗在位数十年中，分量最重的一道旷世圣诏。
李承乾下首，汤小圆立在那里。
元日大朝，本非她该列身的场合。此前李承乾特意寻过她，说得直白：先生于大唐功劳深重，今日朝会万国毕至，百官齐聚，还请先生过来露上一面，叫满朝文武认一认面貌，以免日后长安城中，有不长眼的官吏勋贵，不识其人，无端冲撞。
汤小圆想着不过是过来露个脸，混一回热闹，便应召前来。她一身简素衣袍，只作观礼，全无半分要受封赏的心理准备。
李世民端坐御案，目光俯瞰满朝文武，神色沉定肃穆。
稍顷，他抬手。
内侍持诏出班，玉音朗朗，响彻殿宇：
“陛下有制——！”
满殿瞬间寂然。
御诏徐徐展开，一字一句，落如金石，将汤小圆入唐以来，所有济世安民、定国扶朝的累累功绩，一一昭告天下：
【门下：
乾坤设位，辅弼之佐不独生于人臣；皇王膺图，感应之灵必昭于异代。
朕以寡昧，托于兆人之上，忧勤纂业，惧不克胜。赖天道垂光，降灵才于汤氏，讳小圆者，毓秀山川，通微如镜，自潜跃之初，已预绸缪之算。
昔朕履险如夷，身蹈必死，尔独先几冥护，潜全性命于呼吸之间。厥后兴亡大计，数有默赞，功隐不彰，而唐祚再续。
复仰稽星分，先告寇警，密陈沉隐之算。未阵而穹庐气恶，人马多疴，锋势坐衰，漠南遂静。其谋伏于微，而强胡不战自屈。
及临宝位，四气或愆。尔仰窥乾象，先言关辅之旱，预戒储水、劝课蓄粮，使流亡不作，墟里犹炊。
又明察物性，授祛蝗奇剂，散之畎亩，害不伤苗，三辅得岁。繁育之方，藏之农司，自兹永绝蝗祸。其仁在民，泽被耕织。
复妙契机衡，作指极之针、窥远之镜，付之军器，授于行阵，使夜不知迷，远如对面，百战先形，边庭坐制。其功及于兵，默护戎枢。
其余承天小惠，随事而兴，散在四方，如春气之被物，不可名数。
盖一人之身，兼救朕之躬、弭国之灾、绝蝗之祸、活民之命、利军之器五者，旷古罕俦。若循常格，锡以茅土、酬以金紫，是犹以勺水添沧海，岂足以答灵贶？
今因三元履端，乾坤更始，特开旷典，用答殊勋：
册尔为“护国神女”，秩视亲王，礼出宗亲。
入宫无时，献替无隐，百司关白，皆得径达。
自今军国大计、灾祥先见、农政兵要、礼乐损益，其言悉付中书门下，参议施行，不得轻忽。
食邑、卤簿、岁禄、供拟，一依大国亲王之数。
中外诸司、牧守藩邸，见之如见亲王，敬之如敬神命，慢者以违制论。
于戏！
神非人不行，人不天不立。尔承昊天之符，朕奉神器之重，相与守此贞观太平，传之无穷。
宜以此诏刊之玉牒，藏之秘阁，着于甲令，以为唐家万世之制。
主者明敕所司，速令施行。】
【简单翻译：有汤小圆这么个人，可以预知祸福，是上天赐给我大唐的贤良，我还没登基的时候她救过我的命（毒酒那次）；我登基那会突厥准备入寇，是她提前预警，并且突厥天降疟瘴（暗示是汤小圆降下的神罚）；去年她说大旱，告诫我们挖水窖蓄水，活人无数；又献上灭蝗奇物，使我大唐永绝蝗害；还献了指南针和望远镜两件可以改变战局的奇物。其他零零散散的功劳更是太多了说不完了。
一个人同时有救驾，救国，救民，绝蝗，利军五项大功，封什么官都是应该的。今天封汤小圆为护国神女，地位等同于亲王，大唐影响力范围内，见她如见亲王，敬她如敬神明，轻慢她视作违制。】
诏声落殿，满堂寂静。
内侍诵读的骈文渊奥古雅，汤小圆立在殿下，大半字句自耳畔掠过，压根没听懂。洋洋数百言的圣旨，她到头来，真正清晰听懂的，唯有八个字：护国神女，秩视亲王。
她整个人直接发懵。
先前李承乾只说叫她来认认脸，防人冲撞，半字未曾提过册封，更不曾透露这般惊天的封赏。余下“参议军国、食邑卤簿”等权责礼遇，她此刻心神震荡，全然未能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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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朱紫、宗室勋贵、文武百官，人人心神巨震。
从来亲王礼遇，只授皇室血亲。
而今一道元日圣诏——
一介无官无爵、无根无籍的异世女子，位压三公、礼比亲王、尊冠全朝。
那片刻的静默里，仿佛能听见殿角铜漏滴水的声响。百官之中，有人手中笏板险些脱手，有人下意识去揉耳朵，以为自己听岔了“秩视亲王“四个字。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尚书左仆射萧瑀。
他整了整朝服，双手持笏，深深一揖，苍老的声音在殿中稳稳响起：
“臣，遵旨。”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
中书令房玄龄随即躬身：“臣等遵旨。”
魏征、杜如晦、李靖等人相继下拜。重臣一带头，殿中三省六部的官员便如潮水般纷纷躬身，笏板与玉带相击，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班列后头，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面色涨红，嘴唇翕动，显然有话要冲口而出。
他们抬眼望向御座，却见李世民端坐龙椅，目光沉定如渊，不怒自威。那目光扫过之处，几人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终是长叹一声，随着众人弯下了腰。
山呼声这才次第响起，汇成一片，却也不齐——有人喊“恭贺神女“，有人喊“陛下圣明“，还有人只是含糊地跟着嗡嗡作响。直到殿前监礼御史清了清嗓子，高声领了一句：
“天降贤圣——”
满殿文武这才像是找到了调子，参差不齐地应和：
“护我大唐！”
“贞观永昌——”
“万世安平！”
声浪滚滚，撞在殿宇四壁，震得梁间残雪簌簌而落。可细听之下，那“万世安平”四字里，仍夹杂着几声不情不愿的咕哝，被宏大的声浪一卷，便再也听不真切了。
李世民垂眸看向汤小圆，目光温和，于满朝文武面前再次开口：
“神女之功，朕永记于心，此封赐，乃天下苍生酬谢你护大唐，护万民之功。”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身侧内侍：“取礼服来。”
两名宫人捧着一整套崭新规制礼服，自偏殿缓步走入。朱红锦缎为底，遍绣龙纹祥云，整体形制比照宗室亲王的朝服缝制，宽袍大袖、玉带垂绶，朝堂品级纹样、制式和殿中诸亲王服并无二致。
李世民声音沉稳，响彻太极殿：
“章服乃品级之表。今封护国神女，当着王制礼服。
来人，引神女入偏殿，御赐新章，即刻更衣。”
大殿百官尽皆了然。
大唐礼制，凡当庭晋封爵位、擢升高秩者，皆需当场更换对应品级官服，以示受命于朝、承爵受禄。
当即有两名内侍、四名宫人引汤小圆退至偏殿暖阁。
此处清雅静肃，不似正殿人声鼎沸，长孙皇后早已奉旨在此等候。
御赐礼服早已陈设整齐：
一整套亲王规制朱红朝袍，制式、纹样、章绶、玉带，与宗室诸王朝服完全一致，宽袍大袖，纹样依亲王旧制，只将帝王一等十二章减作九章——余下威仪，一丝不减。
唯独裁制细微处依女子身形略收腰束，端庄而不拖沓，威严亦不失雅致。
长孙皇后见她入内，温声笑道：
“今日元日盛典，朝堂礼制不可废。先生只需将这套御赐王袍加于外身，便是合礼。”
汤小圆颔首：“劳烦皇后娘娘。”
宫人上前托住袍角，长孙皇后亲手为她披覆王爵朝袍。
朱红锦缎自肩头垂落，严整庄重，一朝王章加身。
长孙皇后为她系紧玉带，抚平肩背褶皱，理正交领朝章，动作细致端庄。
寻常臣工更衣皆由内侍打理，
今日皇后亲为整衣，
便是陛下默许、后宫表率——以示天下，此女功勋卓绝，礼遇独一无二。
穿戴既毕，一身亲王章服加身。
明明是与朝中亲王同制的朝堂礼服，披在她身上，竟生出一番清贵凛然、雌雄不拘的绝代气度。
长孙皇后望着她，躬身行了一礼：
“去吧。去吧。神女临世，是贞观之幸。先生日后，还望常顾。”
她本该行肃拜礼，却多弯了半分腰，像对庙里的神只。
汤小圆眨了眨眼，此刻终于有些缓过神来，认真回了长孙皇后一礼，转身随内侍重回太极正殿。
当那道朱红王袍身影再度踏入大殿、立百官之列时，
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四方藩使，尽数屏息。
新岁元日，天光落殿。
贞观朝第一位、亦是唯一一位——女子王爵，护国神女，自此立朝。
龙座之上，李世民俯瞰群臣，目光越过黑压压的百官，落向那道朱红色身影，眼底沉静笃定。
——很多年后，史臣吴兢写《贞观政要》时，将这一刻圈红，又批注了五个字：贞观太平始。
退朝之后，百官散出太极殿。几个六七品的给事中、监察御史落在后头，缩在廊柱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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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小娘子，一朝封王？”
“休得胡言，那是陛下金口玉言！”
“金口玉言也不可滥赏。此女究竟有何功绩？便值一个亲王爵？”
“许是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功劳？”
“圣旨不提，那便是不能宣之于口，既不能宣之于口，又缘何得如此高位？”
几人窃窃私语，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掩不住的艳羡与狐疑。
他们看不到突厥之战前的疟瘴，看不到关中旱灾之前的预警，看不到军器监里那些足可以改变战局的物件。
他们只看到结果——一个少女穿着与他们毕生都不敢奢望的王袍，站在了大唐朝堂的最高位上。
而殿前阶下，另一幅景象却悄然展开。
萧瑀、长孙无忌、房玄龄等李世民的心腹重臣，并未急着离去。
他们三三两两，有意无意地聚向那道朱红身影。没有高声喧哗，没有刻意作态，只是不约而同地围在汤小圆身侧，或揖或礼，低声叙话。
萧瑀最先上前。他乃当朝宰辅之首，此时却微微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近旁每一个人耳中：
“恭喜神女。”
就四个字。他是前朝皇室、两朝元老，这一揖，满场还未来得及散去的小官都看得清清楚楚。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亦是躬身一礼：
“神女今日，当之无愧。”
房玄龄含笑一礼，语气云淡风轻：
“护国神女，实至名归。”
八个字，不提旱灾，不述军功。但“实至名归”从他这位中书令嘴里出来，便等于替这道圣旨做了最重的担保。
魏征微微一揖，声音沉稳如铁：
“神女济世之策，利在社稷，功在生民。今日之封，于国有益。”
他素日里谏言切直，从不虚与委蛇，此刻能说出“于国有益”四个字，便是对汤小圆最重的认可。
杜如晦未发一言。他看向汤小圆，整了整衣袖，躬身下去——不是平交之礼，是晚生拜师长的一揖到底。
礼成，他直起身，退至一旁，始终没说半个字。
汤小圆怔了怔，下意识还了个礼，她没懂杜如晦那礼有多重，只觉得后脖颈有点沉。
李靖缓步上前，身姿沉稳，郑重拱手：
“恭贺神女受封。尚有一事，李靖当致谢神女。此前承蒙神女为犬子赐下小字，前日抱他上马，他手抓缰绳，比往日向前多攥三寸。李靖，谢先生赐胆。”
汤小圆闻言一怔，面上含笑，心底却暗自腹诽：哪里是名字的缘故，多半是心理作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