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稍作停顿，目光望向殿外，腊月底的日头攀得虽高，却像一枚浸过冰水的玉盘，悬在灰白的天幕上，投下的光也是冷的。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抛出那一份远期的期许：
“汤先生还曾与朕说起，待四海边患尽皆平定之日，朕当为你开设一所大唐军校，使你将毕生兵学，传于后世少年将士。今日暂且记下此约，只是眼下西域未宁，还需先以沙场为重。”
李靖身躯微顿，心中倏然一暖，又生出几分惶然。
他半生谨小慎微，常年避权远祸，时时收敛锋芒，唯恐遭帝王猜忌。
不曾想陛下竟看得如此通透，连这般长远的设想都记在心中。
他重重躬身，语气恳切肃穆：
“陛下厚待，臣铭感五内。荡平边尘，本是臣之本分。至于军校一事，太过隆厚，臣不敢奢望。若他日有幸，得闲暇余裕，臣自当把治军所得笔录下来，以供后学参考便是。”
李世民听罢拊掌大笑，眉眼间畅快至极。
“药师你有所不知，汤先生早先便畅想过这处未来军校，连日后要提在门前的训辞，她都替咱们想好了。”
他稍稍敛了笑意，缓缓复述那两句话：
“上联‘升官发财请走他路’，下联‘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话音落下，李靖一怔，眉头紧皱。
他半生熟读经史兵书，见惯典雅训诫，这般直白粗砺的言辞，闻所未闻。只是垂眸沉吟许久之后，李靖微皱的眉头却是一点点松开，舒展，最后化为眼底一抹深以为然的微光。
李世民语带深意：“朕初闻之时，只觉言语粗鄙，不似士大夫笔下训言。可事后反复思量，为将者，当舍金玉之念、忘躯命之私。普天之下，竟再寻不出比这两句话更能道破武人本心的字句。”
殿中静了片刻。
李靖久久不语，抬眼望向李世民。往日里他也不曾少遇帝王的隆恩殊宠，可第一念必是辞谢退让。
可此刻，他压下了本能的避祸之心——再推，反倒辜负了这份君臣不疑。
神色郑重，他缓缓开口道：
“此联虽浅白，却道尽为将根本。他日若天下边尘真得肃清，此军校果真能够落成，这两行字，还请陛下，许臣来题写。”
李世民微微一怔。
他了解李靖。此人素来畏盈惧满，但凡盛名、荣宠，无不是再三推拒。今日竟主动求取这般将来的名分——这哪里是贪慕虚名，分明是以这般隐晦的方式，回应方才君臣两不相疑那番话。
李世民心中了然，缓缓颔首，语声沉而郑重：
“好。若真有那一日，此两句，便交由药师落笔。”
李靖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此事终究是渺远的期许，如今国力未足，四方边患尚在，军校也好，西征高昌也罢，尚且遥遥无期。
这一段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就此封存在二人心底，不录诏册，不示朝臣。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朱漆殿门上，沙沙作响，像是岁月在轻轻叩门。
檐角垂下的冰凌被风摇得微微颤动，折射着惨淡天光，一闪，又一闪。两仪殿内，铜漏依旧，炭火将熄未熄，只剩一缕余温在寂静里慢慢沉降。
李靖敛了神色，略一思忖，再度开口。
“陛下。汤先生以国士看待臣，于臣多有品评期许。于情于理，臣亦该亲往登门，备上薄礼，当面聆教。”
李世民闻言，目光微转，略作思索，淡淡叮嘱一句：
“去无妨。只是记得，携你夫人同往。”
李靖闻言微微一怔，转瞬便心中了然。
汤先生到底是女子，自己孤身男子登门拜谒，于礼法不合，易生出无端流言。陛下这是顾及男女之别，免得汤先生遭人非议。他并未多想背后别的弯弯绕绕，当即俯首应下。
“臣谨记陛下吩咐。”
李世民轻轻摆了摆手，神色归于平淡：
“不必太过隆重，寻常士大夫相见之礼即可。莫要惊扰先生。”
“臣明白。”
说罢李靖再行一礼，转身缓步退出两仪大殿。
李世民坐于御榻之上，望着殿门缓缓闭合，心底暗自好笑。
偌大长安，除却自己，恐怕也没有几个人知晓，汤先生对李靖夫人存的那一份“觊觎之心”了。
那日他与汤先生谈起李靖之时，汤先生对李靖是敬仰赞叹，道是若单论军事才能，往前两千年，除了孙武与韩信，怕是无人能出李靖之右。
这本也寻常，可汤先生话里话外，偏偏对李靖夫人格外好奇。
叫李靖夫妇一同前去，一则确是避男女独处的礼法嫌疑；二来，也算遂了汤先生一桩心事。
毕竟，汤先生曾给他讲过一则名为“红拂夜奔”的故事。
汤先生言之凿凿，说起旧事：李靖昔年投身杨素府中，因气度卓绝，引得杨素府中一位手持红拂的婢女青眼相加，深夜出逃相投，二人结为伴侣，闯荡江湖。
李世民此刻回想当时情景，依旧忍不住暗自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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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汤先生满脸艳羡，语气之中满是向往：
“传说中，这位红拂女姓张名出尘，乃是少有的绝世美人……”
李靖夫人王氏，李世民早年在宫宴之上见过数次，容貌不过中人之姿，端庄有度，却与“绝世美人”四字相去甚远，更不姓张，遑论还有闺名流传在外。
想来市井坊间为编风流佳话，何等言辞都能捏造出来。
再论年岁，李靖夫人如今已然五十余岁，纵使年少时有几分姿色，芳华也早已逝去。
御案旁几支铜烛已经点燃，烛火轻轻摇曳，李世民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心中暗自忖度，真不知汤先生见到李靖夫人本人之时，会是何等情状。
时序已近岁末，长安城内寒气浸骨。
李靖回府之后，便依李世民叮嘱，告知夫人，要一同前去拜谒汤先生。
李夫人早就听李靖提过这位年轻女先生的传奇之处，闻言急忙起身整理衣饰，一身石青色锦袄，鬓发梳得齐整，头上并无金饰，只簪了两对羊脂玉发簪，纹样简净，不见繁艳，贵气藏在沉静之中，并无刻意张扬。
她已是五十余岁的妇人，眼角布着细密皱纹，神态端庄沉静，是世家贵妇的雍容气度，不见半分野史里红拂女那种夜奔江湖、飒爽凌厉的模样。
车马行至汤小圆居所门外，仆从通传过后，二人被引入武陵苑中。
庭院落了薄薄一层残雪，桃树枯枝疏落。汤小圆早已在堂中等候，心中实在难掩激动。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红拂夜奔的故事，满心就要见到那位敢夜奔豪杰、名传后世的奇女子红拂女。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李靖身侧的妇人身上，上下悄悄打量。
一眼望过去，汤小圆心里那股火热期待，便一点点凉了下去。
眼前妇人，举止温厚端庄，是很得体的官宦家眷，容貌只是寻常，年华老去，眉眼间尽是岁月沉淀出来的平和，完全不是想象里那个明艳果敢、手持红拂的绝世侠女。
汤小圆心里反复犯嘀咕。
难道是年纪大了，风华被年岁磨尽？可那份逼人的侠气风骨，总该残留几分才对。
宾主依礼落座，奉过茶，李靖先开口，致谢汤小圆往日对自己的品评与期许，奉上带来的几样薄礼。
李夫人也随之敛衽见礼，言语谦和有度，应答都是世家妇人的规矩说辞。
闲谈几句家常，汤小圆心中的疑惑实在压不住，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指尖在杯沿蹭了又蹭，终究没能忍住，面上装作随意的模样，转向李夫人，轻声问道：
“敢问李夫人，娘家本姓是何？”
堂内微微一静。
李夫人闻言微微一怔——哪有初次见面便问娘家姓氏的？却也不便怠慢，只温婉答道：
“妾娘家姓王，乃是太原王氏旁支。”
“……王？”
汤小圆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张。
不是张出尘。
那一瞬，汤小圆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一段烂熟于心的红拂夜奔传奇，直接轰然碎了大半。
她呆呆坐在那里，一时有些失神，整个人僵住，脸上的笑意都险些挂不住。
李靖坐在一旁，瞧着汤小圆这骤然失神的模样，满心困惑。
不过问了一个娘家姓氏而已，何以反应这般大？他全然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简简单单一个“王”字，击碎了汤小圆心中一整个江湖传奇。
李夫人见汤小圆神色有异，也略带疑惑地抬眼望她。
堂中气氛刹那有些微妙。
汤小圆心头巨浪翻涌，无数关于红拂女的故事片段在脑海里纷纷崩解。她强压下心底的错愕，连忙收敛脸上失态，指尖微微攥了攥衣袖，勉强牵起一抹如常的笑意。
“原来夫人竟是太原王氏。”她语速放得平缓，刻意把方才那一瞬间的震惊轻轻揭过，不敢吐露半分自己听过的江湖传奇，“太原王氏乃是士族旧望，果然家风蕴藉，夫人气度令人心折。”
这话算是场面圆场，把突兀的家姓一问，顺势归到赞叹门第气度上。
李夫人见她神色恢复如常，方才那一丝异样仿佛转瞬消散，便也放下疑虑：
“先生过誉了。妾身不过是族中旁支疏房，远不敢比肩本宗的诸位贤才。”
李靖坐在一旁，依旧隐隐觉得方才那一幕古怪。方才汤小圆听见“王”字之时，那副如遭雷击的神情绝不似作假，可转眼之间又谈吐得体，满口称赞门第。
他暗自思忖，莫非王氏这个姓氏，有什么自己不曾知晓的典故？可思来想去，全无头绪，也只得压下疑惑，只当是自己多心。
堂外寒风掠过院落，残雪从枝头簌簌落了少许。
汤小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借着茶的暖意稳住纷乱心神。
她在后世看过的电视剧中，红拂女眉目如画、李靖英挺俊朗、虬髯客豪爽磊落。当时只有七八岁的她，曾对这一段江湖传奇心生无限向往。
谁料现实摆在眼前：李靖的妻子，是太原王氏远支的世家妇人，端庄持重，恪守礼教，和夜半私奔、闯荡江湖的侠女，半分干系也无。
汤小圆心中暗暗苦笑，这话万万不能说出口。若是讲出来，说自己曾听闻李夫人是夜奔出逃的杨素府中婢女，今日这场会面，怕是要变得无比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