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望着那件灰扑扑、横格齐整的素棉衣，忽然浅浅一笑，声音很轻：
“往后百姓过冬，不用再靠芦花苦熬了。”
李世民伸手接过棉衣。布面之上尚余火盆温热，一道道缝线排布匀整，整件袍服沉实握在掌中。
他不再迟疑，移步帷幕之内，褪去外覆大氅，将这件素布棉衣穿在身上。
初上身时触感温和柔软，一时间暖意尚不凸显，只觉布面贴身，并不臃肿滞重。
汤小圆瞧他穿戴妥当，笑着开口：“如今日头尚高，朔风未盛，尚且看不出最大好处，待到日暮风寒四起，陛下便能感受其中妙用。”
李世民微微颔首，不多闲谈，厚赏一众操劳织妇，便启驾回宫。他特意吩咐侍从不必备车，独自骑着御马，沿宫道徐徐行进。
时值腊底，隆冬寒气笼罩长安。铅云垂垂天幕，寒风裹挟冷冽气流穿梭宫墙楼阙，往来宫人内侍莫不缩肩躬身，步履匆匆，争相躲避扑面寒风。
李世民安坐马背，只觉这件棉衣裹住身躯，凛烈寒风难以穿透，周身暖意稳稳收敛于衣内。
一路策马，任凭朔风侵袭，身躯始终温煦干爽，脊背不见半分寒凉。他暗自心下称许，一路细细感受，直至立政殿前下马，心中已然拿定章程。
踏入殿内，盆炭燃着一室暖意。长孙皇后正坐案前翻阅内府簿籍，听见脚步声抬首，见了他不由得微生诧异：“陛下今日这身袍服素淡，往日不曾得见。”
李世民唇角浮起几分兴致，微微挺胸，含笑走上前去。
“观音婢不妨细看，此乃汤先生新制的棉衣。”
他抬手抚过布面，点出一道道横向针迹：“内里填蓬松棉花，以横缝分格，免得人行坐俯仰之时，棉絮尽数沉坠下摆。
今日寒风凛冽，朕策马归宫，迎风而行，身上丝毫不受酷寒侵扰。较之皮裘轻便，御寒之效又远胜寻常丝绵夹袄。”
长孙皇后连忙近前，轻捏棉衣，只觉入手绵软丰盈，与芦花和丝绵截然不同。
“以棉花填塞而成？陛下觉得较之皮裘与丝绵为佳？”
“正是。”李世民兴致愈盛，言语间带着几分欣然，
“狐裘、精丝绵袄，价昂难得，只能供少数贵人享用。
待到日后棉花广植各地，域外棉种源源输入，引种有成之时，此等棉衣广为织造，边关将士、乡间寒门，皆可置办一袭抵御霜雪，不必倚靠单薄芦花袄熬过寒冬。”
说罢他缓步绕行两圈，笑道：“你看，无需锦绣纹饰，暖意藏于衣帛之间，论御寒之用，委实是一桩妙物。”
长孙皇后望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莞尔浅笑：“汤先生常有济世巧思。只是陛下新得新衣，亦莫要刻意迎风奔走，以免受寒。”
李世民敛了几分方才的兴致，缓缓踱到炭盆边，伸手烘了烘手掌，神色微微沉了些许。
“说起汤先生，朕心中尚有一桩事，想与观音婢闲谈一二。”
长孙皇后见他神色转肃，便搁下手中簿册，静待下文。
“日后若要广植棉花，绕不开高昌。方才汤先生同朕谈及高昌战事，本可只言侯君集领兵平定其国便可。”
李世民眉头微蹙，语声放得低沉。
“可她偏偏多提了一句，道是侯君集破城之后，会纵兵劫掠，欺辱高昌王室的女眷。
此事，先生原可不必多说。只讲兵事成败，便已经足够。偏偏特意点出这一节。朕总觉其中另有意味。”
他抬眼看向长孙皇后，带着几分斟酌：
“汤先生亦是女子。朕思来想去，怕是于欺辱女眷这桩事上，汤先生心底生了不悦之意。
古来攻城克国，将士破城之后骄纵几分，也是世间常有之事。可这话，朕万万不能对汤先生明言。”
李世民轻叹一声：“汤先生既把这桩隐患摆出来，便是盼朕有所警醒。朕若去与她争辩，便是辜负她一番提点。这话，也唯有在观音婢这里，方能一谈。”
长孙皇后闻言，神色也沉了下来，秀眉紧蹙：
“妾同为女子，自然能够懂得汤先生言外之意。
那些女子，未曾作恶，只因国破便要受此折辱，换作是谁，心中都会厌憎。汤先生特意将此事道出，想来是心中不悦这般光景。”
她顿了顿，低声道：“妾不懂行军法度，只是想着，这些无辜女子，实不该成为国破家亡的陪葬物。”
李世民缓缓颔首，神色果决。
“朕心中有数。侯君集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朕压得住他。
他日若是出兵高昌，朕会提前降下手诏，明白告诫于他：高昌王室女眷，一概不许侵扰，全部妥善护送回长安，交由朝廷处置。有朕这道旨意摆在那里，侯君集不敢公然违抗。”
只是话音稍落，他眉头又微微一挑，道出那一层现实顾虑。
“可难处不在主将一人。城池攻破，三军将士血气翻腾。朕的诏令可以锁得住侯君集，却未必能把每一个普通士卒都管束得滴水不漏。王族亲眷可以保全，可城中其余女子，依旧难保不受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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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只能把禁令写得严苛，再遣监察的判官随军，一旦有犯，即刻论罪，能护住多少，便护住多少罢了。”
【后话：侯君集到死都不知道，他实实在在，是替八百年后一个叫蓝玉的人背下了这口莫须有的黑锅。
史书工笔历历分明，侯君集攻破高昌，纵兵劫掠府库财帛，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可通篇寻遍，并无半字提及军士欺辱掳掠女眷——只是汤小圆记混了，将蓝玉大破北元之后的劣迹，张冠李戴到了侯君集身上。
汤小圆直到离开大唐那天，都没想起来自己记岔了，倒是受这一番误记警示，唐军后来将“破城不辱女眷”当成本朝仁政，写进了军法。
《贞观政要补遗》中有载，太宗下敕：“凡诸军破城，将士不得凌辱妇孺，违者依军法处斩。”
那日长安风大，一个记混了史料的后世高中生随口一语，就此成了万千乱世女子保全性命名节的金科玉律。】
……
翌日，太极殿早朝平稳落幕。
冬日天光浅淡，殿外寒风穿廊而过，卷起檐下细碎霜尘。百官朝事奏毕，依序躬身退朝，无人察觉今日朝局暗藏机微。
待群臣散尽，内侍轻声传旨，独留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程咬金四人。
四人心中了然，知晓必有机要密议，不多言语，紧随宫侍，往两仪殿而去。
此刻李世民已然先行入殿。
他解去外层规制常朝袍服，只着一身那件素布横格白叠棉衣。
无锦绣、无章纹、形制朴拙，却是最让他动心的济世新物。
他缓步殿中，抬手轻抚衣身缝线，暖意从布面透进掌心，是实打实攥在手里能救人的东西。
唇角那点笑意便不只是为自己，倒像先替将来那些缩在破屋里熬冬的百姓，替他们先暖了这一遭。
不多时，四臣循序至殿外，低声请入。
殿门开启，四臣抬首一望，皆是微微一怔。
御座之上的天子，未着往日庄重朝服。
一身素布衣袍，样式简淡，横缝规整，不似宫中新制礼服，却瞧着贴身平实、气韵温和。
李世民见四人神色，也不遮掩，反倒带着几分只对心腹才有的惬意与从容，含笑开口：
“卿等且细观。”
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细看：
“此乃武陵苑新成之物——棉衣。朕昨日上身，最知其妙。”
他抬起手，顺着衣面的横线缓缓摩挲，细细解说：
“外衣用六分纻、四分棉混织而成，较之纻布温润不少。内里所填，便是西域传来的白叠子——汤先生言说，这白叠子在神界唤作棉花。
你们所见这一道道横缝，大有妙用。若是不做分格，人行坐俯仰，内里棉絮便尽数堆积一处，半边臃肿、半边空凉，御寒之力大打折扣。这般横格分隔，便能牢牢锁住棉絮，任凭人如何动作，棉料也不会四处游走。”
李世民微微挺直身躯，续道：
“朕自昨日便上身穿着，策马出行，一路迎着寒风，周身暖意不散，丝毫不觉寒凉。
朕身居九重，尚且能够借此抵御霜风。若是寻常乡野百姓，冬日有这样一袭棉衣蔽体，便足以安度寒冬。”
话说至此，李世民轻轻一声慨叹：
“世人冬日御寒，往衣袄之内填塞芦花，常年苦于芦花四处窜动，袄衫穿不多久便厚薄不均。可千百年来，竟无人转念想到，只需缝上数道横线，便能将芦花稳稳定住。”
房玄龄微微倾身，目光细细打量衣料的肌理，神色审慎。待李世民话音落定，他方才缓缓开口。
“陛下，于衣袄之上缝下横段，束缚内里填絮，此构想甚是巧妙。臣以为，此法大可令天下仿行。即便不用棉花，寻常芦花袄，用此针法，亦可耐用许多。若陛下允准，臣稍后便回中书省拟样，发往诸州。”
他话锋一转，道出现实的难处。
“只是说到这纻与棉混织的布匹，便有不少难处。
织造所用之苎，多产自江南。自江南水陆转运至关中，一路耗费重重，抵达长安之后，价钱已然抬升不少。
至于棉花，本是高昌进贡的方物。如今司农寺手中，统共便只有两亩。此物珍稀，可想而知。”
房玄龄微微拱手，语气恳切务实：
“若期盼寻常百姓皆能穿上这般衣料，此事任重而道远，绝非朝夕可成。”
李世民脸上方才那几分自得稍稍敛去。他心知房玄龄说的全是务实的实情，并不因新物巧妙，便盲目吹鼓。
“玄龄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
他神色转为凝重，回归帝王处置政务的姿态。
“昨日朕遣太子去往司农寺，会同窦静，将这数年来棉花在关中试种的一应始末细细整理归档。何时下种、何时耘溉、何时采收，每季收成若干，留存籽种几何，一一登记在册。太子回奏，今年司农寺这两亩棉花，所收棉籽，约莫可供来年播种八亩之地。
两亩得八亩，瞧着像是倍之又倍。可八亩之地，摊入我大唐广袤土地之上，又算得了什么。”
李世民话锋一转，谈及棉种来源。
“只凭司农寺逐年留种繁育，终究太过迟缓。况且汤先生也曾进言，各类棉种皆当收集，多方选育留种，方能选育出最合我大唐水土的品类。若是只固守单一棉种，一旦遭遇疫病灾伤，便有尽数绝收之虞。
朕拟下旨，两手并行。一则将白叠籽种列为高昌朝贡之时的别贡之物；二则令边关官员，于往来西域商队之中，收买各色棉籽。不可单单仰仗蕃国进献。 不知诸卿以为可否。”
长孙无忌出列，拱手从容进言：
“陛下，向蕃邦求取方物，本是我天朝上国应有之权。然臣以为，只可作临时别贡，万不可定为岁岁必缴的常贡定例。
棉花乃是高昌本土贵重物产。一旦写入永久贡单，便是年年强征。麴文泰若是心生猜忌，刻意藏匿籽种，不肯输送，平白生出嫌隙，于两国往来大为不利。
至于边市收购棉籽，此策甚佳。商路流通，便可多方搜罗各色籽种，不受高昌掣肘。”
房玄龄微微颔首，附和长孙无忌的见解：
“辅机所见深远。临时玺书，是为恩义；定为永例岁贡，即成胁迫。高昌如今已虽称藩，然心思反复，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