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垂手领命。
满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知道汤先生的癖好？上好的羊脂白玉她熟视无睹，独独偏爱不值什么银钱的绿玉。
阿耶私库里那批西域贡品，这一年多里，陆陆续续赏了先生许多，如今也就剩下了六七件。
不过这批绿玉阿耶向来不甚看重，搁在库里积灰也是积灰。
如今送给先生，倒是物得其主。
他躬身应道：“儿遵旨。”
李世民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嘉许：
“旁人求田问舍、逐金追玉，偏汤先生只爱重这苍翠绿石，不喜金银，不爱美玉。这份淡泊，满朝文武有几个及得上？”
长孙皇后在一旁轻轻颔首，莞尔道：
“正是。妾也曾亲眼见过，上次杨妃送去赔罪的和田玉镯，汤先生不过尔尔。反而是妾赠她的绿玉，听令德回来说，汤先生欢喜得直接赏了她一匹蜀锦，倒把令德吓了个半死。这般性情，确实难得。”
李世民语声从容坦荡，带着一代明君的开阔胸襟：
“汤先生为我大唐筹谋民生，功绩累累。区区些许绿玉，万万难酬先生功绩之万一。
待到他日王师平定高昌，打通西域通路，高昌那处出产绿玉的矿脉，朕索性尽数赐予她便是。”
自武陵苑棉麻混纺试织大功告成，汤小圆提出的河西植棉、拓边固疆的长远筹谋入耳，李世民心中，便真正将高昌划入了必取、必征、必守的疆域版图。
往日西域远疆，于大唐而言不过是遥远羁縻藩属，可有可无。可如今，棉花引种落地、棉麻纺织可期、河西粮产有望一年两熟，高昌一城的扼守之势，便直接牵动河西民生安稳、边关军备强弱、国库岁收盈缺。
李世民素来务实重利，凡有益于社稷者，从无拖延懈怠。
这日他难得得半日空暇，屏退一众簇拥的侍从仪仗，只携两名贴身近卫，轻车简从，悄然移步武陵苑。
此时武陵苑西跨院的织坊正井然运作，满院机杼声声错落，经纬交织。
汤小圆立在织机之侧，目光落在架上参差堆叠的布样之上，正低头细细端详布面纹理。
听闻身后步履沉稳，不似宫人脚步，她回身一望，见是李世民，即刻敛神垂袖，从容行了个平礼。
李世民抬手虚扶，目光扫过满院织机、架上堆叠的新旧布样，语气平和，全无帝王盛气：
“无妨，朕顺路过来看看。”
他缓步踱至无人惊扰的长廊之下，避开忙碌的织妇宫人，稍作驻足，方才转入正题。
“前几日朕听闻，先生与承乾闲谈，言道日后西取高昌，可倚仗李靖、侯君集，再加苏定方三人。此事关乎西征军国大计，朕今日特地前来，想听先生细说内里缘由。”
汤小圆心头微微一怔。
她那日和李承乾闲聊，全然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哪里算得上深思熟虑的筹策。
她脑海里的记忆零碎混杂，只模糊记得平定高昌之人是侯君集。至于李靖有没有领军、苏定方有没有参与，她的记忆早就模模糊糊，半点不敢笃定。
那日顺口将三人一并提及，不过是依托脑子里那些碎片化的记忆罢了。
李靖半生转战天下，南定割据、北御边患，史书之中记载他雪夜奇袭定襄，生擒颉利，又平定吐谷浑，立下不世奇功。论统筹战局、执掌大军纵观全局的本事，上下五千年里有数的名将，都鲜有能出其右者。
而苏定方，她依稀记得此人也是绝代帅才，将来远赴异域，接连覆灭数国，威名震动四海。
在汤小圆心里，大唐的顶级统帅大致可以分成两路。
李靖、苏定方属于一类，恰逢大唐国力鼎盛，领兵远征，开拓疆土，是向外征伐、开辟疆域的统帅。
等到多年以后安史之乱爆发，又有郭子仪与李光弼挺身而出。二人属于另一类，于王朝濒临崩塌之际力挽狂澜，平复内乱，支撑起大唐中兴。
仅此四人，在她心中算得上顶级统帅。
剩下众人，不管是秦琼、尉迟恭这般隋末征战的猛将，还是后来驻守边塞的薛仁贵，和远征西域的高仙芝，比起这四人，眼界与统帅格局上，终究还差上一截。
仅凭这些粗浅认知，她便下意识将李靖与苏定方并举，从未细究贞观年间这场高昌之役的真实行军班底。
何况，她印象里还有另一件事，侯君集攻破高昌之后，似乎纵兵抢掠，还欺辱了高昌王后？她有些记不太清细节，但总归是肯定有这桩事的。
这般预判主将私德、尚未兴兵便揣测将帅劣迹的话，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稍有不慎，便是挑拨君臣、妄议大将的大过。
汤小圆沉默半晌，方才一字一句慎重道：
“陛下也知道，排兵布阵、运筹帷幄这些军机要务，我是一窍不通。
那日闲谈实属随口而论。我脑海之中仅有一点模糊印象，依稀见过幻境中，太极殿里，有言官弹劾侯将军，弹劾他…弹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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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小圆抬头觑了一眼李世民的神色，见他并无愠怒，面上唯有探究之色。她心下一横，咬牙继续说道：
“我记不清岁月先后，亦不知其间曲直真伪。只听闻，言官弹劾侯将军，攻取高昌固然是不世大功，然则治军不严，纵容麾下士卒欺辱了……高昌王族女眷。”
话音落下，她立刻垂落目光，不敢继续直视李世民，连忙补上缓冲之语，给自己留下转圜余地：
“终究只是幻境之中瞥见的只言片语，始末缘由一概模糊，我不敢以此断言侯将军品行。”
一语既罢，廊下骤然静谧无声。
微风穿庭，拂动机杼轻响，却压不住这片刻暗藏汹涌的沉寂。
李世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了如明镜。
侯君集是什么性情，他比谁都清楚。
秦王府旧部，自晋阳起兵便追随左右，沙场悍勇、临阵敢拼，对他忠心不二，是实实在在的开国勋臣。可此人骨子里那股草莽粗鄙、贪功恃傲的市井戾气，数年荣宠加身，也从未彻底褪尽。
破城纵掠、军纪废弛、士卒妄为……以他对侯君集的了解，此事十有八九会发生。
李世民垂眸，指尖轻轻叩击廊柱，心底思绪翻涌。
论军功，侯君集能打下高昌，是真本事，堪当西征主帅。
论品性，胜而骄纵、治军松散、管束不力，亦是此人根深蒂固的短板。
于帝王本心而言，高昌不过西域弹丸小国，亡国王族女眷，更是无足轻重、不值一提。蛮邦异域，本也不识中原礼仪，算不得什么惊天重罪。
可转念深想，格局却又全然不同。
我大唐乃是天朝上国，以仁义王道抚驭四夷。
若是王师破城便纵兵妄为、凌辱王族，流言传遍西域，大唐仁义之师的威名便会扫地殆尽。日后诸国听闻大唐出兵，不再心生归降臣服之意，反倒人人自危、拼死抵抗，西域绥靖、四方安定，便再无从谈起。
再者，汤先生本可闭口不言此事，只论军功、只谈战局便可。
可她偏偏择了这隐晦凶险的一段道出。
汤先生毕竟身为女子，窥见乱世女子流离受辱的结局，心生悲悯、有所芥蒂，亦是人之常情。
勋臣功过是小，汤先生心中好恶，却是李世民不得不放在心上的大事。
他抬眸看向汤小圆，目光沉沉，语气却平淡如常：
“先生所言，朕记下了。”
只八个字，没有震怒，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汤小圆心里咯噔一下，摸不准这“记下了”是记什么——记侯君集的劣迹？记她的告发？还是记她里连这种脏事都看得见？
她心底七上八下，正暗自揣度，李世民已然抬步起身，负手踱至院门口，挺拔背影沐浴在暮色柔光之中，从容语声随风轻传：
“说完了侯君集，先生不妨再说说苏定方？李药师之才，朕心知肚明，天下皆知。只是苏定方如今尚是山野白衣、寂寂无名，先生何以独独将此人，列入西征将帅人选之中？”
苏定方……
汤小圆心底斟酌权衡，给出了自己视角里，最公允也最精准的评价：
“苏定方此人，放在药师兄麾下，让药师兄好好调教他几年，往后……可以当霍去病来使。”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
他脑中迅速掠过苏定方平生。刘黑闼旧部，武德六年兵败归隐，算来三十岁有余，正当壮年。
汤先生何以笃定此人骁勇可用？只能是幻境之中、书册之上，窥见了苏定方日后的赫赫威名。
就如同她之前瞧见“贞观元年，长乐王幼良谋逆作乱”这一行字一般。
不知前因，不知后果，只知道有这么一桩事，一个人，却字字皆准、件件成真。
青史留名，已是万般不易。更何况她张口便将此人比作霍去病。
霍去病……封狼居胥、转战千里，千古武将之极致。她竟拿一个乡野白衣、寂寂无名的刘黑闼旧将，对比霍去病？
李世民垂眸，握住门框的指节微微收紧，心底沉沉自问。
要么，汤先生幻境中的史书谬误百出，夸大其词——可汤先生一路走来，所言预判、所提筹谋，无一不准、无一虚言，早已印证幻境所见皆是真实未来。
那么答案，便只剩唯一一种可能。
他抬眸凝望着眼前神色坦然的汤小圆，眼眸深沉如万丈深潭。
苏定方日后在沙场上建下的赫赫功业，当真配得上“霍去病”三字。
“先生此言，”他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厚重，落字铿锵，“朕记下了。”
又是这句“记下了”。
汤小圆被他这深不见底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紧，心底暗暗忐忑，疑心自己方才失言，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李世民已然转身，负手望向院中忙碌的织妇与错落织机，只留低低的自语随风漫开：
“李药师调教……当霍去病使……”
他低声重复一遍，忽而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淡，藏尽帝王独有的深沉城府与长远谋算，令人全然摸不透真实心绪。
“先生好眼力。”
汤小圆心头懵懂茫然，只能含糊应过。
她全然不知，此刻帝王胸中，早已悄然铺开一张关乎大唐边疆将帅的长远蓝图。
“苏定方”三个字，与“侯君集”一道，被牢牢钉在了帝王的秘册名单之上。
一个潜龙在渊、前程无量，需悉心培养、重点打磨，承盛世、拓万里。
一个有才而骄、有功而戾，需时时敲打、严加约束，用其才、防其弊。
而眼前这位随口闲谈、无心泄天机的汤先生，便是亲手为他点出这两大将帅、铺好西域前路的人。
世事冥冥，皆由她一语道破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