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郑观音抬手拭去幼女脸颊泪痕，随即又轻轻牵过最年长的女儿，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又将她拢在身前，细细叮嘱余生归宿。
她的长女李婉静已经年过十三，十分清楚这场落定的婚事，是阿娘赌上了一切，才为她挣来的生路。
郑观音望着长女澄澈又忐忑的眼眸，柔声细语，一一说透其中利害：
“为娘知你心中不安。魏家比不上顶级世家，门第朴素清简，看似不如权贵豪门光鲜荣耀。
可婉静你要牢牢记住……”
郑观音抚着她发顶，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魏家清简，不攀附、不结党……以你的出身，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护得住你。魏叔玉人是木讷了些，但立得正。你带着全副嫁妆嫁过去，不必看谁脸色。
往后你只要克己守礼，爱重夫君，孝顺公婆，定然能够平安无虞，顺遂一生。”
李婉静听得泪眼婆娑，重重颔首，哽咽着埋入她怀中：“女儿记住了，定不辜负阿娘一番苦心。”
郑观音环抱住怀中女儿，鼻尖微酸，心底却终于尘埃落定。
婚约既定，筹码递出，她投诚的心意，帝王尽数了然。
婉静寻得了安稳归宿。余下两女，她打算日后另寻机缘，最好能求得长孙皇后照拂，从此后远离朝堂漩涡，终生不涉皇权纷争。
风从窗隙钻进来，吹得佛前长明灯晃了晃。
郑观音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心中默语：
菩萨在上，求您保佑我的女儿，岁岁平安，再无飘摇。
魏征自两仪殿躬身告退，踏出殿门之时，秋日长风迎面袭来，驱散殿内凝滞沉郁的气息。
他步履平稳，神色淡然，旁人无从窥见，这位方才当庭认下一纸“子虚乌有”婚约的臣子，心底正翻涌着尘封多年的旧忆。
魏征心里清楚，他应下的从来不是一桩婚事，而是欠隐太子的一份知遇旧恩。
回溯武德年间，他初入东宫，时常言辞刚直、出言忤逆，屡屡招致旁人嫉恨，数次险些被贬外放。
那时东宫人人趋利避祸，谁都不愿为一个锋芒毕露的寒门子弟招惹是非，唯有隐太子始终待他宽厚。
不计他出身寒微，包容他桀骜棱角，接纳他逆耳谏言，予他施展抱负的一席之地。
东宫数载，隐太子是赏识他的伯乐，是他仕途起步的根基。
玄武门之事，一朝江山倾覆。旧主身死，东宫烟消云散，昔日东宫僚属死散流离。
后来他侍奉新君，直言进谏，名扬朝野，看似风光无限。可每当夜深自省，他心底那一份愧意始终无法抹去。
隐太子待他恩深义重，最终却落得宗族倾覆，妻女孤苦无依。
今日隐太子妃于绝境中上表，以出家明志，只求保全膝下孤女。
这凭空而生的口头婚约，陛下看得通透，他同样心知肚明。
但立于御前，他终究没有否认。
他欠隐太子一份恩情，护住隐太子血脉，是他唯一能偿还旧主的方式。
一路归府，秋风萧萧。魏征独坐书房，闭目静坐许久。
脑海恍惚浮现昔日东宫光景：春和景明之际，隐太子礼贤下士，从容笑语，称他才识不凡，他日必成社稷重臣。
弹指年余，人事全非，旧主埋骨荒丘，昔日繁华尽数凋零。
他缓缓睁开眼，心中已然笃定。
殿下，昔日厚恩，魏征无以为报。
今日微臣，护你血脉安稳余生。
魏征离去之后，两仪殿内静无声响。李世民默然沉吟，心中自有盘算。
先前传出风声，打算册封隐太子之女为公主，遣往漠南和亲，本就是敲打郑氏的手段。如今郑氏主动示弱投诚，婚约敲定，危机消解，极端的手段自然不必再动用。
李世民执起笔，在拟诏札记落下一行文字：
册封隐太子长女李婉静为顺义县主，许婚魏征长子魏叔玉。
“顺义”二字意蕴深远。
一则嘉奖郑氏肯识时务、顺奉朝廷；二则警示这位侄女，放下过往恩怨念想，感念帝王恩义，方可安度余生。
他唇角微扬，淡淡一笑。
想要威慑之时，可以许诺公主尊荣，将她远送万里荒漠；待到彼此相安，亦可赐予县主名分，许她安稳婚嫁。
荣宠祸难，从来全系帝王一念之间。
魏征长子即将迎娶隐太子长女一事，不出半日，便悄然传遍朝堂。
昔日东宫旧僚听闻消息，心绪各异。薛万彻回府后，在院子里踱了半宿。
他的次子薛玄振蹲在石阶边拿树枝戳蚂蚁，八岁小儿浑不知事。
他盯着那后脑勺，忽然想起武德八年，东宫摆宴，隐太子喝了点酒，指着这小子笑：“这娃娃闹腾，配我家次女倒是不错，我那次女平日太过安静，合该有个闹腾的配她。”
满座应声大笑，他彼时也跟着开怀一笑。
如今满座宾客死得不剩几个，只剩这句话，卡在他嗓子眼。
薛万彻终究按捺不住，把几个幕僚从被窝里拉了起来，商讨半夜，随后递上请见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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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身行伍，性情耿直，早年蒙受隐太子重用，始终记挂旧主恩义。归降陛下这一年多，他履职恭谨，可每每午夜回想，却依旧深觉愧对隐太子。
思虑已定，薛万彻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踏入两仪殿。
他身形魁梧，竭力挺直腰杆，想要摆出坦荡从容之态，可紧绷的下颌、不自觉攥紧的双拳，全然泄露出心底的惴惴不安。
不等李世民开口询问，薛万彻躬身大礼，高声启奏：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昔日隐太子在世之时，曾与臣相约，欲将其次女许配臣次子薛玄振。后值……”
他“后值”了许久，到底没敢说出“后值”了何事，索性略过不提。
“总之，这份约定就此搁置。今闻陛下玉成魏氏婚约，臣斗胆叩请陛下，也成全了臣这一桩旧日盟约，臣愿生生世世结草衔环，回报陛下大恩。”
御案后的李世民静静注视着他，将他外强中干的模样尽收眼底。
话说得倒是慷慨铿锵，身躯却隐隐紧绷，分明是鼓足了全部胆量才敢进言，十足的色厉内荏。
还结草衔环？薛万彻什么时候还学会用典了？上回他念军报，三个字都能错俩。也不知道是他哪个幕僚帮他写的词，也难为了他，居然还硬生生背了下来。
李世民心中一时好气又好笑。
魏征开了先例，所有人就都争相效仿？莫非将朕这两仪殿，当成了牵线做媒的冰人馆？
他没有立刻答复，指尖轻叩案面，缓缓权衡。
他并不甚忌惮东宫旧人至今仍感念李建成旧日恩情。
人心世故，堵不如疏。强行压制，众人只会将念想藏于心底，暗中抱团追忆旧主，长久之下，反生隐患。
不如寻一条体面途径，让他们光明正大了结心中执念。
只是这份宽宥裁决之权，只能操于帝王之手，断不可任由旁人借机攀附、裹挟君上。
短暂沉寂过后，李世民语气带着几分质疑的锋芒：
“你倒是学得很快，只是不知这番说辞，是你本心所想，还是你麾下哪位幕僚，替你润色而成？”
薛万彻本就心神惶惶，听见这句暗藏机锋的问话，浑身骤然一僵。
方才强撑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伏低身子，额头一下下重重叩在地面，力道沉重，绝非敷衍。
只是纵使惊惧难安，他心中所求却不曾退让，依旧反复恳请：
“臣斗胆叩请陛下成全！昔日隐太子知遇之恩，臣终生不敢或忘。臣别无奢求，只求兑现当年口头之约，了却心中夙愿！”
薛万彻额头叩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在殿内回荡，无形之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指节在案上轻叩一下，目光落在殿外那片将晚的天色上，心里倒是一松：
倘若今日来觐见之人满脸谄笑，张口便是“臣早已将旧主抛诸脑后，唯陛下马首是瞻”，他才要心生戒备、冷眼相待。
“你能记着旧日恩义，是好事。”他慢慢道，“朕最恨的，是才受一命之赏，便急着与旧恩割席之人”
他顿了顿，像说给薛万彻听，又像低声自语：
“隐太子昔日厚遇于尔等，朕不深责。然旧账既了，新节当立——此后尔等所效者，当为天下，而非旧日东宫。”
薛万彻肩头微颤，伏在地上屏息等候圣裁。
“只是此事，朕不能应允。”
见薛万彻猛地抬头，他又补充道：
“不是不允，是此刻不能允。”
“魏征长子魏叔玉，朕曾见过。人虽木讷些，却笃实知止，勤学不辍。把顺义县主许他，朕信他守得住门庭，也亏待不了人。这桩亲事，朕愿为玉成。”
话锋一转，李世民目光落回薛万彻身上：
“你那次子方才八岁，朕听说整日只晓得上树掏雀、抛弓废卷。今日若定下，十年后他仍是这般儿戏，届时是朕薄待宗室，还是你教子无方？”
薛万彻脸涨成猪肝色，想辩，又卡壳。
他常年忙于军务，疏于管教子嗣，陛下所言孩童嬉闹之事，并非虚言，他自知理亏。
“朕给你一条路。”李世民神色淡淡，“这事，朕先记下。你回去严加管束薛玄振，书卷要勤读，弓马要苦练，浮躁性子更要收敛。”
他抬眼看了薛万彻一下：
“将来那小子真能成才，及冠之后你再来提，朕不驳回。若还是这般逐雀戏狗、百事不成，今日的磕头，朕也就当没听过。”
薛万彻心中五味杂陈。他听得出来，陛下没有彻底封死前路，可门槛高悬，再多争辩也难以更改圣意。
他重重叩首，语气里满是笃定：
“臣谨记陛下训示！臣日后必定悉心教子，严加管束，绝不辜负陛下今日提点！”
“退下吧。”
薛万彻再行大礼，心事沉沉缓步退出殿外。
李世民目送他退出殿外，殿门合拢，隔绝了秋声。
薛万彻，昔日的东宫副护军。
当年玄武门下，此人甲胄染血、面目狰狞；今日御前，叩首如捣蒜，却硬是不肯松口。
蠢是蠢了些，骨头倒是够硬。
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杯沿。魏叔玉…… 那孩子他见过，木讷寡言，书读得倒扎实。把李婉静交给他，算不得委屈。
何况，人是郑氏亲自挑选的，自己不过是玉成而已。
茶水已经微凉。
他搁下杯，目光落在案上那道郑氏的奏疏上。
李孝常的案子刚办完，武德旧臣们正竖着耳朵听动静。
杀了一个，就得安抚一群。
李世民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大嫂啊大嫂，你是算准了朕会接你这盘棋。
也罢。这棋朕接了，朝堂上那些还记着武德九年的人，今晚大约能睡得沉一点。
朕的朝堂上，从不缺聪明人，倒缺几个敢把旧情摆在明面上还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