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十月，朔风卷地，昼夜不休。
自李幼良一行人潜逃出凉州地界算起，已经整整二十日。
这支队伍一共三十余人，除了他与他的两个嫡子，其余诸人，皆是他多年收拢的心腹死士与两名熟识草原路径的向导。
一行人轻骑简装，不带辎重大车，行囊只备干粮、毡帐、换洗衣物，刻意避开官道烽燧，专拣荒僻小径潜行。
可深秋寒潮骤至，漫野霜沙盖地。往日可辨的河道沟壑、旧营残桩尽数被抹平，天地苍黄一色，举目全然无别。连日兜转往复，向导彻底失了方位，整支队伍困于无垠荒原，进退茫然。
李幼良裹紧身上厚重裘袍，指尖冻得发僵。
随行数十人神色惶急。一名亲随策马上前，压低嗓音：“郡王，我们赶路已二十日。若依原定路径直行，此刻早该贴近颉利可汗掌控部族的活动地界，可我们连日兜转，至今仍困在这片荒原之中。”
李幼良脸色阴沉，他出逃前本以为，算计得滴水不漏——
他深知突利与李世民盟好，绝不能投；也知晓颉利虽大败、威信扫地，却在这一年时间之内，收拢了溃卒，又与之前看守前隋众人的旧部合而为一，继续盘踞西隅草原，是他唯一可容身、可伺机再起的退路。
故而他刻意避开东部牧区，全程绕行西北，只求投奔颉利残部。
可谁也没料到，十月草原寒潮来得如此迅猛，朝夕之间地貌大变，随行向导彻底迷失方位。
二十日颠沛，粮草日渐拮据，随行众人身心俱疲，前路却一片茫然。
“再往前探。”李幼良沉声道，“若遇上零星牧民，便探问路径，再换些粮食。”
一行人强打精神，催马徐行。不多时，远处草线尽头出现一队骑马人影，散落游走，看似寻常牧部。
众人心中微松，只当是偶遇草原牧民，正要上前问询。
可渐近刹那，众人骤然心凉——
那队人马挎弓悬矛，马速沉稳，进退隐隐成阵，身姿凛冽，根本不是闲散放牧的族人，是军纪森严的巡边骑卒。
下一瞬，周遭缓坡草丛中马蹄骤响，足足五六十名黑衣骑士陡然合围而出！
弓张矢备，寒矛直指，四面八方封死所有退路。
亲随心头一紧，手按刀柄欲要反抗，却被李幼良抬手死死按住。
此时此地反抗，无异以卵击石，徒送性命。
他强压心底惊惶，端坐马上，神色勉持镇定，高声试探：
“尔等是何部麾下？我乃颉利可汗旧识！”
此刻他绝不敢报大唐郡王身份。
荒原各部混杂，颉利余部、突利部、零散小部族混居难辨。他搬出颉利旧识的名头，是唯一可自保、可攀附、可问路的筹码。
骑长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恭敬，也没有敌意——只是像看一件待清点的货物。
然后抬手一压。
几十名骑士即刻上前，铁索哗啦落地，不由分说锁死众人手腕马缰，呵斥着驱使众人拨转坐骑。
李幼良抬眼四顾，天地茫茫，连日迷失荒原，他早已辨不准确切方位。心头只浮起一层浓重的忐忑——这条前行之路，好像和当初计划奔赴西北的方向相悖。
寒意悄悄爬上脊背，可眼下身陷桎梏，半句质疑也无从出口。
呵斥声回荡荒原，这一行潜逃之人，终究被强行驱带走，淹没在茫茫草野深处。
荒原呼啸的朔风，掠过衰草，越过层叠关山，千里不绝，吹入长安城阙。
两仪殿御案之上，并排摊开两份八百里加急密奏。
一份自漠南送来，是突利可汗上书：依附他的小部族巡哨荒原，拿获三十余名潜行唐人。为首之人气度不凡，却闭口不言身份，只言乃是颉利旧相识；
拷打仆从之后，仆从供称领头之人乃是大唐长乐郡王、凉州都督李幼良，除了李幼良外，队伍中还有他的两名嫡子。
一行人本拟北投颉利残部，途中风沙蔽野、迷失途路，辗转偏入这片草场，方才遇上巡骑。
突利不敢擅断，暂将人羁留，随信附上被俘之人画像，请陛下圣裁。
另一份来自凉州，是宣诏内侍密报：调任圣旨初至凉州四日内，李幼良神色安然，待臣礼数周全，言谈感念皇恩，已吩咐僚属清点军册仓粮，着手筹备交割，臣此前已走常驿奏报其恭顺听命。
第六日，都督府传出郡王偶感风寒，暂且休养数日。迁延至第九日，依旧不曾露面理事。
臣心下生疑，邀约长史数次登门求见，欲催问交割日程。府中只道郡王卧榻畏风、不宜会客，唯有贴身管事、侍疾医官在外回话，内寝重帘低垂，无从窥见榻上人。
长史无陛下专诏，不得擅闯内室查验真伪。一连多日求见无果，臣心中不安，只得据实加急上奏。
李世民指尖缓缓抚过突利送来的画像，原本胸中的踌躇满志，尽数凝滞。
他瞬间勘破了这场精心布局的偷天换日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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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卧病不起的，早已不是李幼良了。
那是刻意留下、拖延时日、掩人耳目的替身。
真正的李幼良，早就在接旨之后，借着替身的遮掩，悄然弃地出逃，一路北上。
一瞬极淡的悔意翻涌上李世民心头，快得近乎无痕。
若早知李幼良狼子野心、冥顽不灵，早知自己一番仁恕包容，换来的竟是一场欺君叛逃的闹剧。
当初便不该心存宽宥、怀柔周旋，就该直接遣禁军赶赴凉州，当堂押解其人入京，杜绝所有后患。
可这丝悔念转瞬即逝，彻底被帝王城府压灭。
真正的帝王，从不沉溺于已然发生的过错。懊恼无用，追责无用，当下最紧要的，是稳住大局、收归权柄、抹平隐患。
心念既定，李世民眸光沉敛，神色恢复素来的沉稳威严，飞速敲定全盘对策。
此事绝不可贸然声张。
一旦贸然揭穿、骤然发难，凉州诸将猝然知晓郡王叛逃，边地军心必乱、凉州防线恐生动荡，得不偿失。
既然李幼良刻意托言重病缠身、无力理事，那他便顺势接下这个说辞，将计就计。
李世民当即拟下两道圣旨，落笔沉稳果决。
第一道，安抚凉州，稳局安众：
听闻凉州都督李幼良染病卧床，朕体恤宗室疾苦，令其安心静养，暂缓启程赴豫，待病愈之后再行交割调任事宜。
第二道，暗收兵权，釜底抽薪：
以凉州边务繁重、郡王抱病废务为由，特命宇文士及持节赶赴凉州，暂行都督事，全盘接管凉州兵马、民政、府库、防务诸事，全权镇抚边地，调度军政。
宇文士及历任中枢、深谙军政，资历深重、行事缜密圆滑，最善处置边地复杂人事、平稳收拢权柄。
由他前往凉州，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对外是朝廷体恤藩王、体恤边务，无人能挑错处；对内，便是悄无声息瓦解李幼良经营数年的凉州势力，彻底将边镇兵权收归中枢掌控。
处置完凉州布局，李世民再看向突利那封密函，心中已有定调。
他提笔从容回函，语气平和笃定、不露分毫破绽：我大唐长乐郡王如今尚在凉州都督府养病，塞外所擒之人，想来只是逃窜流民，妄借郡王名讳招摇撞骗、意图攀附，绝非本尊。可汗只管就地拘押，待日后我朝从容处置便可。
一句话，轻轻抹掉所有风波，稳住邦交，不给塞外半分可乘之机。
御案之前，李世民望着窗外沉沉秋色，眼底无怒无躁，只剩一片深不可测的冷静。
替身既然在凉州王府卧病演戏，那就让他继续演。
稳住表象、锁住舆论、收回实权，待凉州大局彻底安稳、兵权尽数归朝，再徐徐处置后续所有收尾事宜。
两道敕书草稿递至中书省。
不过小半个时辰，房玄龄逐行阅毕，眉心紧皱。
此事重大，不宜独自决断。
他当即遣属吏去往尚书省知会长孙无忌，相约一同请召入两仪殿面圣。
殿内，李世民见二人联袂入内，心中早知来意。
房玄龄行礼，语气审慎发问：“陛下一面允李幼良养病、延后交割，一面遣宇文士及驰赴凉州接管军政。凉州屯驻边兵，这般布置，莫非当地生出变故？”
长孙无忌立于一旁，缄默静候答复。
李世民挥手屏退殿内闲杂宦侍，抬手将两份奏状朝前一推。
房玄龄上前一步，拿起两份文书，同长孙无忌分头细读。片刻阅毕，二人神色皆沉。
李世民缓缓开口：
“朕明下诏令许他静养，意在稳住凉州一众将吏；暗遣宇文士及赶赴当地，先行收回兵权城防。眼下头等大事便是安定凉州，其余诸事，俱可从容计议。”
房玄龄眉心紧锁：
“李幼良镇守边镇，竟悄然出走。就算人扣在突利帐下，但由他简拔的凉州旧将依旧盘踞凉州，隐患仍在。
颉利前番遭李药师重创，如今实力大不如前，麾下不过万余控弦之士。只是其人与我大唐积怨深重，就算兵力不复往日，亦有铤而走险入塞劫掠的可能，不可不防。”
长孙无忌略一沉吟，抬眼直叩要害：
“凉州防务固然紧要。只是人既然被突利拿住，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先前李孝常一案风波未远，若是此刻闹出宗室外逃，朝野议论恐怕不会轻了。”
听见这话，李世民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宗室外逃？长乐郡王现下分明正因病在府中静养。想来不出一两日，他上书身染沉疴，乞朕宽限时日的奏本，便该送抵御前了。
只是依朕看，长乐郡王的这场病，往后怕是再难有痊愈之机了。”
房玄龄心神一震，转瞬便咂透话中深意，垂眸不语。
长孙无忌心头也是一凛，当即醒悟其中机关，不再继续发问。
李世民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忽然托住下巴，像是想起什么。
“宗正寺那边……”他语气随意，
“也得让襄邑郡王知道。长乐郡王染恙，宗正寺按例上表请安，才合规矩。”
房玄龄垂眸：“陛下圣虑周全。”
李世民话锋一转：“尚服局新制的鞋，你们试了几日，觉得如何？“
房玄龄几乎没任何犹豫：
“回陛下，臣穿了这几日，确实比旧制便利。久坐案前，往日靴口紧箍，足踝酸胀；如今系带可调，松束随心。行走半日，也不觉疲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皇后殿下心系百姓疾苦，于细微处见圣德，臣佩服。”
长孙无忌在一旁笑了笑，没急着接话。等房玄龄说完，才点头附和：“玄龄说得是。臣这数日穿的俱是此鞋，确实轻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