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当即唤来心腹侍婢，面上温和尽数敛去，语声沉肃：
“往后但凡宫里有赏赐送到，先行谢恩收下。一应物件务必登记在册，何人颁赐、经手哪些宫人，逐条落笔，不得疏漏。
所有器物先交由殿里医女仔细查验，确认全无异样，方可收入库房。日常汤药、餐食，也要严查经手之人，一丝一毫不得松懈。”
贴身侍女垂首躬身，恭谨领命。
窗外秋风卷过檐下林木，枯叶簌簌敲打窗棂。
贤妃抬手轻轻护住高高隆起的小腹，眼底漫上一层审慎。
皇后本心仁厚不假，可深宫暗流难测。如今自己怀胎八月，腹中孩儿干系太重，半分风险都赌不起。
这番揣测她深藏心底，神色一如往日平和从容，只殿中无形的弦，悄然又紧了一分。
而立政殿之内，汤小圆见礼也送到，人也看了，也不愿久留后宫，她起身向皇后行礼告辞。
“娘娘，后宫之中诸事繁杂，还望万事小心。时辰不早，我也该回武陵苑了。”
长孙皇后心中感念汤小圆今日一番肺腑之言，心知她长留后宫不妥，也不多留，只吩咐取来赏赐，赐予汤小圆。
又特意指派了令德全程护送，安稳送她出宫。
待到日头偏西，堆积案头的奏章已然批阅完毕。李世民换下朝服，一身宽松常服缓步往立政殿行来，打算同长孙皇后一同进膳歇息。
长孙皇后此刻正斜倚着软榻翻阅书卷，远远看见李世民踏入殿门，便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
李世民快步上前扶起了长孙皇后，自行在一侧落座，随口闲话几句，目光却不着痕迹扫过案头、屏风侧边。
预想之中新奇的摇摇木马与稚童推车却全然不见踪影，几番打量过后，他眉宇间悄然浮起一丝疑惑。
长孙皇后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知这人来此，只有一半是陪自己用膳，另一半怕是着落在那两件木器上。
她心中窃笑，却偏不点破，指尖慢悠悠抚过书页，只等他先开口。
张望半晌，李世民终究耐不住，轻咳一声：
“白日汤先生进宫送来的两件婴孩木器，怎么殿中不见陈设？”
长孙皇后抬眸，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故意放缓话音：
“陛下何以笃定汤先生定是献了物件？说不定只是入殿闲谈片刻罢了。”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带上几分认真：
“宫人分明禀报木器入殿，难道消息不实？”
见他这般模样，长孙皇后莞尔，不再刻意吊他心思，慢慢合起书卷。
“的确是送到了。只是妾如今胎期尚浅，器物长久搁置只会蒙尘，未免可惜。贤妃临近产期，正好合用。妾事先征得汤先生应允，已经派人送往她宫中。”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往榻边靠近些许，掌心轻覆她肩头，语气温和：
“观音婢收到汤先生这番新奇玩意，却不单顾念自家孩儿，尚且惦记德妃待产所需，果然周全仁厚。”
长孙皇后浅浅含笑，
“妾忝居中宫，宫内所有孩儿皆是陛下骨血，本该一体挂怀。”
话音刚落，宫人次第布上菜馔，二人安安静静共用午膳。
一餐既毕，侍人撤去食案。李世民起身整理衣襟，随口说道：
“贤妃怀胎八月，产期将近。今日公务清闲，朕前去探视一回。”
长孙皇后心中了然，他一半体恤贤妃，另一半却还是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两件木器，却不点破缘由，从容开口：
“妾正好有一事，想向陛下求一份恩典。现下霜寒日重，贤妃身子笨重，往返立政殿路途遥远。若是行路失足、染上风寒，皆是祸事。
可否请陛下恩准，直至贤妃分娩之前，不必亲身前来请安。若心中挂念，遣心腹宫人代为问安即可。待到皇嗣满月，再恢复旧例礼数。”
李世民稍作思忖，深觉安排妥帖：
“观音婢思虑周全仁善，这般处置极好。稍后朕前去探视，便亲口告知于她。”
宫人连忙张罗步辇。李世民辞别长孙皇后，踏出立政殿朱门。晚风掠过廊下灯笼，摇曳光影拖过长青地砖。
宫中御道悠长，沿途值守内侍垂首侍立，不敢高声言语。一路缓缓穿行数重宫院，不多时，步辇稳稳停在了贤妃居所殿门之外。
李世民迈步踏入主殿内，抬眼便望见窗边安放的摇摇木马与四轮童车。往日只凭图样想象模样，此刻实物摆在眼前，方知做工精巧。
他走上前，先握住婴儿车的推柄，在殿中地砖上徐徐绕行两圈。车架稳当，轮轴顺滑，行进之时少有晃动颠簸。
试罢婴儿车，他又伸手轻抚摇摇木马，缓缓前后推晃几下，又抬手用力向两侧按压试其是否平稳。
这木马底部弧形支座做得宽而敦实，小幅摇晃之后总能稳稳落回正中。若非刻意用蛮力掀动，稚童嬉闹绝难将它翻倒。
帝王眉宇间不自觉浮起几分慈和，心中暗赞这摇摇木马构思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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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般坐摇之物，总得孩童能够稳稳独坐才适宜玩耍。贤妃腹中孩儿待到降生，也还需熬到一岁往后方能上手，眼下放在殿中，也只能先行搁置。
转念又想，此物颇见巧思，长乐、愔儿、恽儿年岁正好相仿，若是多造几件分给他们，倒也是一桩闲中取乐的小事。
一旁侍立的贤妃看着这番光景，轻轻托着隆起的小腹，唇边漾起浅柔笑意：
“这两件物事新奇稳妥，当真难得。说来还要多谢汤先生巧思，更蒙皇后殿下体恤，方能送至妾这里。”
李世民收回手，颔首应和，顺势将方才与长孙皇后商议好的恩典道出：
“朕今日过来，尚有一事告知于你。眼下已近立冬，你胎身沉重，往来奔走劳顿。皇后方才特意同朕进言，自今日起，直至分娩，你不必亲往立政殿请安，遣宫人代为问安便可，安心静养为上。”
贤妃闻言一怔，随即屈膝敛衽，神色诚恳的谢恩。
李世民上前半步，抬手轻轻虚扶，顺势握住她手腕片刻，神色带着几分关切：“近日胎气可还安稳？腹中孩儿动静如常么。”
贤妃垂首柔声应答：“劳陛下挂怀，太医日日诊脉，胎相尚算平顺。”
李世民松开她手腕，目光落向窗畔那两架崭新木器，缓缓开口：
“先前汤先生曾言，皇后腹中孩儿当为皇九子。如此算来，你这一胎十有八九，便是皇八子，亦是贞观改元之后，朕迎来的头一位皇子。
朕心中已拟好一名，便唤作李贞，取贞观肇始、守正固本之意，你以为如何？”
贤妃心头微震，指尖轻轻覆在腹上。
她如何不懂宫中尊卑悬殊。
皇后殿下所出嫡子，承乾、李泰，承天地乾坤、山河安泰，皆是储君气象、至尊字义，本就非凡人可及。
自己腹中乃是庶子，本就不敢奢望那般天命贵重之名。
相较其余诸王名讳，如李恪、李恽之流，字义平平，“贞”字清正自持、端方守正，已然是陛下格外垂爱、厚待至极。
不争嫡、不攀贵，守贞守礼、安稳度日，已是她与孩儿最好的归宿。
这般想着，她眼底愈显温润恭谨，再无半分杂念，只俯身郑重谢恩：
“妾谢陛下隆恩，此名端方厚重，是孩儿之幸。”
李世民又同贤妃说了些体己话，闲谈之间夜色一点点浸染宫宇，四下殿阁次第点亮灯火。见时辰实在太晚，他索性便宿在了贤妃处。
深宫偌大，各殿诸事仍按节律运转，并不会因帝王留宿一处便停下差事。
立政殿这边，尚服局制履的活计正紧锣密鼓推进。
自那日拿到汤小圆的草图，一晃已近十日。
令恭与尚服局匠人在现下通行的布鞋形制上改动：鞋面正中裁开长缝、添设鞋舌、两侧打孔系带。
缝制试样不难，难的是试出最合适的工艺章法：开缝该从鞋面何处起始；系带孔安置在哪一处高度、孔洞之间留多少间距；鞋舌宽窄几许才不会行走之时歪斜蹭磨脚背。
每一处改动之后便缝制试穿，不适之处拆掉重做，几番来回才试出稳妥方案。
夜色已深，铜灯柔光铺满殿堂。令恭捧着黑漆木匣，偕尚服局司衣入殿求见。二人行礼过后，木匣轻轻搁于案面，匣盖掀开。
匣中整齐陈列几套素面履样：男童、女童款各一双；少年男女款各一双；成年男女款各一双。鞋面素净无绣、不加珠翠，只落实中缝、鞋舌、可调系带这套核心改造。
令恭垂手回话，语声恭谨平稳：
“殿下，草图到手已有数日。改缝鞋身、添置鞋舌本不算难事。只是要试出开缝长短、孔位间距、鞋舌尺寸，反复拆改试样，方才耽搁不少时日。至于鸳鸯缀珠一类花哨样式，须等这套基础形制敲定之后再动手。”
说着，她从匣中捡出那双女鞋，双手捧起递到长孙皇后手中，
“这双女鞋，乃是比照殿下平日足尺裁制，请殿下查验定夺。”
长孙皇后伸手接过鞋，先拿在手中反复端详。
纳底、鞋身与鞋底相接针脚乃是匠人熟稔旧技，不必细查。
她目光径直落于鞋面正中那道长缝。指尖轻轻一比，起缝之处恰在脚趾根往后一寸。位置若是靠前，屈趾便会扯动缝口；若是过靠后，足面浮肿之时缝隙舒展不开，巧思便落了空。
再看向两侧系带孔，每一个孔洞大小匀净，孔沿额外密缝一圈锁边，免得系带反复抽拉，将布面磨得起毛开裂。
中缝两条边缘收针匀密利落，不见松脱线头。几处关键细节一一看过，她心中已然有数。
“取软垫过来。”
宫人连忙取来软垫铺在地上。长孙皇后缓缓解去足上锦履，将脚轻轻探入新制软履。手指捏起两侧系带，慢慢收束。松紧随心可调，中缝舒展有度，鞋舌端正贴于脚背，不曾偏向一侧。来回轻踏两步，感受行走时贴合之感，心中已然有数。
她脱了样鞋，重新穿戴妥当，抬眼看向阶下二人。灯下细看，令恭连同司衣眼底都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连日拆改试样、熬夜斟酌分寸，显然不曾睡过安稳觉。
长孙皇后语声又添了几分体恤温和：
“做得妥当。中缝分寸刚好，锁孔、缝边处置周全。你等确认开缝、孔位、鞋舌三处再无弊病，便可把规制誊录成册。工艺法子彻底敲定，再在同款鞋型之上推演各式新样。待到明日，我便带着这套基础鞋样前往觐见陛下。”
稍作停顿，她续道：
“这几日反复打磨样履，连日宵作，你们二人辛劳有加。特许你等休整三日。至于赏赐，此事待我禀明陛下，再由圣上颁下恩赏，方合体面。”
令恭与那司衣闻言连忙躬身叩谢：
“谢殿下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