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德第二次踏进武陵苑时，汤小圆早已画好了数张鞋面草图。
她兴致勃勃将鞋样铺在案上，指着图纸给令德一一讲解：撞色鸳鸯鞋面、晕染渐变鞋带，还有鞋翘头悬挂长短珠串流苏、鞋口满圈缀细米珠的华贵款式。
她满心欢喜盘算这般精巧鞋履定能卖出高价，半分不知朝廷有约束珠玉器物的规矩。
令德也不戳穿，只笑吟吟听她解释，偶尔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
她虽比不得令恭的手艺，却是跟在长孙皇后身边最久之人，见过的贵妇也多。对诸多贵妇的性情喜好，算得上了如指掌。
两人一拍即合，将汤小圆的鞋样图，又优化了不少。
等令德回宫，将这几款带珠饰的华丽鞋样一并带给了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望着图纸上琳琅的珠饰设计，轻轻一笑，心底了然汤小圆对本朝车服禁令一无所知：
“汤先生不在朝堂规制之内，自是不知，寻常市井商铺，不可大肆打造缀满真珠的华贵履鞋，恐落一个奢靡逾制的话柄。
不过无妨，咱们这铺子本就不用民间商户的名头，全权托于丽质名下经营。
铺中售卖这类珠饰锦鞋，算作公主体恤世人、怜惜孤弱的巧思好物；
制鞋亦无需新裁整匹锦缎，尚服局常年裁制礼服，堆积无数边角碎料，弃之可惜，若是拿给内侍宫女用，又难免逾制。
倒不如拿来拼凑鞋面，再卖与官眷，倒是恰到好处。既合礼制，也半分不会额外耗用民间丝帛。
珠饰也只用内库之中闲置细碎米珠，物尽其用，再将所得银钱全数留给孤女置办嫁妆。这般作为，陛下断不会觉得奢靡。
纵使被朝中御史知晓，也断无指责的道理。”
这番筹谋周全妥帖，既避了逾制之嫌，又可行善事、济孤弱、积福报，一举数得。
长孙皇后敛了笑意，将桌上鞋样图纸细细叠好，妥帖收进锦匣之中。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待夜深陛下归寝，便将此事细细禀明。
当天夜里，李世民果然来了立政殿，帝后闲话片刻后，长孙皇后便将汤小圆所绘各式鞋样、以及打算以东市铺面接济慈幼孤女、借长乐名义积福避灾的打算，细细说与李世民。
她特意讲明全程只用尚服局裁剪剩余碎锦、内库闲置小米珠，不新征一丝民间物料，售卖锦履所得银钱尽数封存，专给慈幼院孤女积攒婚嫁嫁妆。
李世民听闻是以宫中弃物做善事，既能为丽质积福，还能照拂无依孤女，当即颔首应允，半点异议也无，只嘱咐长孙皇后放手施为。
宫中这边，令恭领着尚服局司衣，日夜反复琢磨可调节鞋缝的尺寸位置、打孔的间距、系带的选料；
外头内侍也奉长孙皇后吩咐，往返东市寻访合适临街铺面，两边同步操办，进度丝毫不慢。
没过几日，李承乾与李泰听闻此事，结伴一同前来立政殿。
二人各自带着内侍，捧着一百五十贯财帛，齐齐躬身回话。
李承乾先开口：“儿听闻阿娘欲在东市设鞋履肆，一为丽质积善祈福，二为接济慈幼院孤女。
这一百贯是儿给丽质添的祈福善款，余下五十贯，乃是替尚未出世的九弟垫付在此，待他日九弟长成，再让他归还于我。”
一旁李泰立刻上前，眉眼含笑：“儿同大哥一般无二，百贯为丽质祈福，五十贯替九弟垫付，绝不落下。”
长孙皇后望着两个儿子争相拿出私财，心头又熨帖又无奈，只得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笑着收下这份手足心意。
“稚奴啊稚奴，你还尚未出世，你的两个哥哥，就已经替你签下一百贯的欠帖了。”
却说李世民事后听长孙皇后说起，李承乾与李泰各替尚未出世的李治出了五十贯的事，当场失笑。
他唤人从自己的私库取了百贯出来，以李治的名义，把两位皇子各自垫付的五十贯尽数结清。
又召来李承乾、李泰二人，倚着软榻打趣：“不过是给你们小妹祈福、接济孤女的善钱，偏你二人这般计较。
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替尚在你们阿娘腹中的稚奴分担些许，又有何妨？何至于还要记账？”
闻言，李承乾与李泰对视一眼，李承乾垂首含笑，安静不语。
李泰却上前一步，有理有据地回话：“阿耶，不可这般。今日若是我们直接替稚奴把这份银钱出了，眼下瞧着省事，可往后丽质年岁渐长，知晓这间履肆的来由，定会追问当年是谁为她添的祈福钱。
到时候人人都出了心意，唯独稚奴不曾出分文，反倒显得稚奴薄情，亏待了亲阿姊。
如今阿耶代为结清，算作稚奴自己拿出的善款，日后说出去，咱们兄弟三人，个个都记挂丽质，才是周全。”
李承乾待到李泰说完，含笑开口：“此事本就是我同青雀商议的结果。我二人替稚奴出了银钱倒是容易，只怕日后稚奴会怪我们，不给他留一个替丽质尽心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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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望着眼前和和气气、事事一同商议的兄弟二人，心中暖意更甚。他大手一挥，又给兄弟俩赏下不少好物事。
次日早朝，百官奏罢民政农事，李世民闲谈人伦教化之事，顺势提起李承乾与李泰：
“太子与卫王听闻长乐公主欲立善肆接济孤女，二人各自备下百贯私财，还一同商议，各自分出银钱替尚未降生的九皇子垫付了心意。
皇家子弟尚能记挂未出世幼弟，事事商议、均分情义，诸位卿大夫归家，亦当教导子弟守孝悌、亲骨肉，莫为财物生隔阂。
另外，长乐欲开设履肆，取用宫中废弃边角锦料制履，售卖所得尽数为慈幼院孤女积攒嫁妆，亦是体恤孤弱的善举，诸位的夫人若有闲暇，亦可多多扶持。”
李世民话音落下，殿内片刻寂静。
房玄龄率先出列，垂笏躬身，言辞恳切，条理分明：
“臣为陛下贺，为皇后殿下贺！
贺太子、卫王二位殿下。自古帝王之家，最难得手足同心，前朝多有皇子为储位互生嫌隙、骨肉生隙之事。
今太子与卫王年岁尚轻，听闻公主殿下欲设履肆行善，各自解私财相助，已是纯善，更兼记挂未降世九皇子，凡事共商、分毫不负，孝悌之心浑然天成。
此非天性，乃是陛下平日教化、皇后殿下训导之功。
再观公主殿下筹划履肆一事，不取新帛、不征民珠，仅以尚服局边角碎锦、内库闲置细米珠制履，售卖所得尽数抚恤孤女。
不耗国库、不累百姓，化宫中弃物为济民善资，仁心周全，恪守本分，实在是千载难得的典范。
以此教化天下人伦，百姓见皇家上行下善，必争相向善，于风化大有裨益。”
一番话说得条理妥帖，句句贴合朝政教化，李世民听得连连颔首，神色愈见柔和。
房玄龄归班，尉迟恭大步踏出队列，武将不拘文臣繁礼，声如洪钟：
“老夫没有女儿，家中唯有数子，往年宫中屡屡赏赐上等锦缎、各色丝帛，堆积库房，常年搁置，全然无用。
既然公主善肆要制锦履，正好用得上这些料子。臣愿让内子全数取出，捐赠铺中，略尽微薄心意，也算跟着皇后、几位殿下一道接济孤女！”
殿内百官见状，又接连有人出列附和，或是称颂帝后仁善，或是说自家愿捐零碎锦料、银钱帮扶履肆。
正当百官纷纷附和称颂、朝堂一派祥和之时，魏征执笏缓步出列，神色端正，不随众阿附，语气清正平直：
“陛下，此事确为至善之举，公主仁心、皇子孝悌，无可非议。
只是善举虽美，最怕日久生弊。
此履肆所得银钱，既专属慈幼院孤女嫁妆，便请陛下下旨：钱款单独立账、专人专管、笔笔备案，出入有据、收支可查。
宫中物料、外间捐助锦帛、履肆售卖营收，皆不入私库、不经人手私挪。
杜绝贪墨克扣、杜绝挪作他用，杜绝日久模糊账目、混淆善款。
善举要做得干净，方能长久利民，不负皇后初心、皇子心意、天下民心。”
此话一出，殿内再度安静。
旁人皆在称颂功德，唯独魏征不凑热闹，只盯着制度、账目、防弊、防腐，一盆凉水泼得恰到好处。
李世民端坐龙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微微凝眸，缓缓颔首。
“玄龄知风化，敬德知行善，玄成知防弊。
朕有诸卿，方是真太平。
就准玄成所奏。即刻令内廷立专项清账，专款专册、专账专管，年年核验、笔笔可查。”
百官听罢，再无人敢有异议。
一朝朝堂，房玄龄扬德、尉迟恭出力、魏征立规，各尽其职。
看似一场家事善举，竟在朝堂之上，成了一桩有据、有度、有防、可传天下的贞观德政。
……
又过数日。
这一日午后，天色和煦，武陵苑苑门被轻轻叩响。
那名将作监的木匠带着两名徒弟，小心翼翼抬着两样木作物件进门。外面用素色麻布层层裹住，生怕路上磕碰刮花木料，一行人脚步放得极轻，连说话都压着声。
匠人示意徒弟将物件轻轻搁在院中青石地面，便上前躬身见礼。
“先生，木马与稚子乘车已然完工，特送来请先生过目。”
说罢，匠人亲手解开外层麻布。
两样木器尽数显露出来。
摇摇木马选的是纹理温润的香樟木，马身雕琢得线条圆和，眉眼温顺，鬃毛尾巴浅浅刻出纹路，并不繁缛。
马腹之下牢牢钉着两道宽厚的弧形弯木，边角尽数磨得浑圆，没有一丝毛刺。伸手轻轻一推，木马便顺着弧度缓缓前后俯仰，摇晃幅度舒缓，不会猛得一晃到底，稳稳当当，绝无翻倒之相。
木匠见汤小圆目光落在那两道弧形弯木上，连忙躬身解释：
“先生，这弯木最是费工夫。须得精选纹理顺直的老料，蒸煮软化了，慢慢弯成这等弧度，再阴干数日定型，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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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怕赶工出了裂痕，反不结实，故而多耽搁了几日。”
旁侧便是那架婴儿推车。
车架用料敦实，整体重心压得低，木轮打磨得圆顺，推起来转动顺滑，不涩不卡。
四周立起一圈矮木围栏，护住孩童周身，防止倾跌。推车后方安有握柄，宫人握着便可缓缓推行。
黑豆、冬瓜站在一旁，望着这两样长安从未见过的器物，满眼新奇，忍不住上前半步细细打量。
冬瓜伸手轻轻推了一把木马，木马悠悠晃荡，看得她啧啧称奇。
汤小圆走上前，先伸手抚过木马周身，指尖细细摩挲，果然通体打磨得光滑圆润，找不到半点扎手的木刺。
她又握住推车握柄，在院中地面来回推了数圈，轮子滚转平稳，转向也灵活。她又刻意微微晃动车架试上一试，底盘沉实，并无侧翻的迹象。
“做得很好。”汤小圆神色满意，转头看向匠人，“榫卯接合之处都牢靠？日后负重会不会松动？”
木匠连忙躬身回话：
“回先生，凡衔接之处皆加了暗榫加固，又上了木销锁死。木马摇晃受力最大的弯木与马身相接处，小人更是多加两道楔子，反复校验过，便是胖些的孩童坐上去，任凭摇晃，也不会脱开散架。
推车轮轴也留有余量，日后若是磨损，还可拆开更换。木料皆经过阴干，不易开裂变形。”
汤小圆点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图纸上许多实操难关，全靠这名老匠人的手艺给补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