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主事率先道：“军中制式重弩统一取用南疆坚柘木，经年阴干，质地致密耐拉扯，不易形变开裂。这两具仿弩虽也选用山间榆、槐一类硬木，本是民间打造农家推车、农具框架所用，韧性、密度远不及柘木。”
将作监大匠紧跟着补充：“不止材质差，木料风干时日也远远不足，内里潮气未散，久用必松垮变形。再观木身风化、铁件锈迹，这两架私造重弩，完工至多一月。”
少府主事又伸手捻过弓弦，眉头紧锁，再度开口补充：“再说这弓弦，军中制式一律选用关中圈养黄牛筋，牛筋细密匀称，色泽浅黄透亮。可这两副仿弩弓弦筋条粗糙暗沉，分明是关外放牧牛群的牛筋，绝非关中所产。”
两方行家围着三架弩机来回打转，足足耗去两个时辰。
木料产地、木料年头、筋料来路、打造年月的线索堆了满满一沓，可最关键的转运、藏匿节点毫无头绪，吕恒立在一旁，心头重压层层叠叠。
少府、将作监皆是天下顶尖的器物匠人，连他们都卡在这一步，他麾下百骑司只擅巡捕缉拿，更无从拆解这层机关。
万般无奈之下，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
如果所有人都看不出端倪，那他的这颗脑袋能不能留得住，就只能指望武陵苑的神女殿下了。
虽然陛下还没有正式下旨册封，可满朝高官早已尽数知晓，陛下会在明年的元日大朝会上，亲自册封这位十六岁的小娘子，为大唐护国神女。
此刻天色未亮，汤小圆尚在安睡，黑豆的叩门声将她唤醒。
吕恒躬身垂首，语气急得发颤：“汤先生，事关谋逆大案，牵扯绞车重弩，乃是动摇社稷的国之重器，万分火急！”
汤小圆骤然清醒，随口低声一问：“绞车重弩？莫非便是传说中的八牛弩？”
吕恒从未听过“八牛弩”这等陌生名目，只得摇头道：
“下官并不知何为八牛弩，下官寻先生看的乃是绞车重弩，此乃攻城军械，干系极大。几位大匠琢磨了几个时辰，连仿造的绞车重弩用的木料年份都看出来了，却依旧不知剩余的绞车重弩会藏于何处。”
汤小圆心中暗自吐槽自己又被小说骗了，原来贞观年间还没有出现传说中的八牛弩。可她心底也对这绞车重弩着实好奇，又兼此案干系重大，不便推脱，于是便草草换了衣衫，便随吕恒赶去勘验之地。
九月的清晨带着几分清寒，风一吹便往衣缝里钻，她拢了拢披风领口，踏进了放置绞车重弩的院门。
院中烛火连片亮起，亮如白昼。为保军械无损、方便细勘，三架绞车重弩尽数平稳置放。一真两仿，并列整齐，形制森冷。
她抬眼一望，瞬间有些恍惚。
这具唐代军制式重弩，模样与她印象里寻常手弩、步弩截然不同。弩身修长厚重、弓臂阔大紧绷，整体线条凌厉张扬，造型凶悍诡谲，竟和游戏里亚马逊的重型战弩有七八分神似。
而最扎眼、最违和，也最特殊的，是弩身尾端整套外置传动结构。
普通军弩唯有机括、牙扣、悬刀，干净利落。
可这绞车重弩的尾架之上，赫然架着一整套硕大的轮盘绞组，铁轴交错、轮齿咬合。
粗看有点像电视剧里的井辘轳，可尺寸、齿轮组合又远比井辘轳复杂，整套支架、转轴、吊扣拼在一起，在她眼里，活脱脱就是后世工地上缩小版的吊车卷扬机！
她从前放暑假时没地方去，曾被父亲偷偷带着去工地，交给她那总是无所事事的资料员姑姑帮忙带着。这样的绞盘，她在工地见过无数次。
说来也不知是吕恒幸运还是倒霉。
少府甲弩坊主事，精通军器规制，辨得出关外牛筋、辨得出制式柘木与民间杂木的差距，推得出完工年月。
将作监来的那位，乃是宫中顶尖宫廷细木作大师，一生专精殿宇梁木、宫廷家具、精细榫卯木器，眼力毒辣，甚至能精准锁定这批榆槐硬木产自山南特定深山林地，年份，和木料风干严重不足。
可他们谁都突破不了职业壁垒。
将作监木匠做的是皇家精致木作，一辈子不碰民间粗重营建工事，从未接触过工地起重绞车。
他们看着弩后的绞轮，只觉得存在得理所当然，却没有人往“工地机具”那方面联想。所有人的思维，都被自己的行当死死框死。
而现场唯一一个和土木行当打过交道的，居然是看起来最不像土木工匠的汤小圆！
汤小圆目光凝在弩身后硕大的绞轮盘上，心底微微迟疑。
她吃不准贞观年间究竟如何称呼此物，只晓得后世工地随处可见同款结构。她伸手指着那组带齿转轴、支架吊钩的装置，轻声开口试探：
“诸位不觉得，这东西的形制、轮转牵引的法子，极像工地上专门用来起吊巨石巨木的起重机具？”
这话一出，院中瞬间一静。
吕恒眉头微蹙，一脸茫然。
他掌百骑司巡查治安、缉拿逆党，日日巡阅坊市、街巷、官署，却从未深耕营建工事，哪里听过、见过什么“起重机具”，一时全然摸不着头脑，听不懂她言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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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立在旁的两位将作监细木作匠人，浑身骤然一震！
二人虽专做宫廷精细木器，不跑野外粗重工地，但同属将作监，宫中大修、城垣修缮所用的各类机具名目、形制，早有规制图谱存档，一眼便辨出端倪。
年长那位匠人失声低呼：“正是营缮所用、起吊巨石的大辘轳！”
另一人紧跟着声音发颤补充：“抬梁运石所用的大型辘轳，轮盘、支架、穿绳卡槽，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一辈子精工雕花、造殿宇家具，只把弩上这套轮盘当成军弩专属蓄弦机括，思维死死困在军械、细木作两类行当里，从来没想过和工地起重辘轳归为一类。
经汤小圆一句话点破，横亘心中的壁垒瞬间粉碎。
少府甲弩坊主事脸色骤然铁青，顷刻便把所有线索串在了一处：逆贼根本不敢整具重弩入城，索性拆分所有构件，对外谎称是工地备用辘轳配件，混在木料铁材建材里，光明正大运进长安！
吕恒闻言浑身一震，心头瞬间豁然开朗。
近两月长安流民云集，陛下推行以工代赈，城内多处工地同时动工，规模最大的两处便是大兴国寺翻新、大安宫整缮。
大兴国寺此前因佛陀泣血一案，他早已带队彻查一遍，各处角落、仓储工坊尽数搜检，应当不会留有遗漏。如此一来，逆贼转运军械零件的落脚点，只剩大安宫一处。
绞车重弩构件虽伪装成土木辘轳配件，可整件军械不便露天存放，完工后必然要寻隐秘之处汇总拼装封存。
寻常殿舍平日里人来人往极易暴露，唯有冰窖，库房之类的地方墙体厚实、常年少有人踏足，夹层暗仓方便藏物，是绝佳藏匿之地。
念头落定，吕恒再不迟疑，当即分派人手：一部分留守原地看管已查获的三具重弩，其余精锐尽数调往大安宫，不侵扰太上皇起居，只针对月前施工留下的物料仓、地底冰窖、墙体夹层逐处深挖核验，务必找出暗藏的弩械残件与绞车重弩。
天边鱼肚白破开夜色，天光彻底大亮。
一夜未歇的百骑司精锐尽数整装集结，甲衣肃整，步履沉厉，直奔皇城西侧大安宫，瞬间将整座宫苑外围层层封锁，寸口不漏。
吕恒一身官袍微染尘霜，神色冷峻凝重，独自入内求见太上皇李渊。
大安宫正殿尚是晨起清净，内侍匆匆入内通传，不多时，李渊披着宽松常服、神色慵懒落座，初见吕恒连夜登门、神色紧绷，心底便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吕恒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却字字郑重，不夸大、不煽情，只据实禀报：
“启禀太上皇，昨夜勘破逆贼踪迹，有确凿线索证实，私造绞车重弩的械件、暗藏军械，极有可能藏匿于大安宫内。事关谋逆重案、国之重器，臣需即刻入宫彻查。”
“绞车重弩？！”
李渊闻声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晨起倦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久居深宫，岂会不知绞车重弩是何等恐怖的攻城杀器，乃是军中镇级重械，寻常臣子私藏一件便是灭族大罪，如今竟藏在他大安宫里！
李渊心底瞬间窜起一阵寒意，莫名发虚，哪里还敢有半分阻拦，当即抬手，语气仓促又紧绷：
“速速去查！尽数彻查！半点角落也不要放过！”
他此刻心头已然隐隐发慌，只觉后背发凉，全然没了方才的闲适安然。
得了太上皇口谕，吕恒再不耽搁，转身传令。
百骑司士卒立刻分散开来，避开太上皇起居主殿，专查近两月修缮工地遗留区域、废弃物料房、墙体夹层、闲置暗仓，最后将所有疑点，尽数汇聚指向大安宫深处、常年封闭无人踏足的地底冰窖。
厚重的青石封口石板被数名士卒合力挪开，一股刺骨阴冷混杂腥气扑面而来。这冰窖本是盛夏储冰所用，平日除了入冰取冰时节，整年无人踏足，窖内两侧高高垒着如山的冰块，层层叠叠堆至半窖。
士卒举着火把依次踏下石阶，窖内终年不见天光，唯有手中火把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周遭，冰块遇明火微微消融，水珠顺着冰棱不断滴落，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空旷幽深的地窖里来回回荡。
冰面被火光映出细碎昏黄的反光，四下昏暗幽深，处处透着森然诡气。
众人举着火把逐层搬开冰块，清到最内侧时，一名士卒猛地顿住脚步，倒吸一口冷气，惊呼声陡然响起。
冰窖深处，一具形制凶悍霸道的巨型重弩，静静蛰伏在幽暗之中。
李渊匆匆走近，当目光看清那具森冷狰狞的巨型杀器时，瞬间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一旁的内侍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太上皇。
李渊望着那架冰冷的绞车重弩，心底翻涌起滔天的后怕与惊惧。
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早前李孝常字字恳切，句句许诺，誓要助他复辟帝位、重掌山河。
李渊彼时身居太上皇之位，看似安享清闲，实则心中百味杂陈。面对李孝常抛出的复辟诱饵，他未曾强硬回绝，虚与委蛇，假意周旋安抚，一边应付拉拢，最终揭发检举。
他从前只以为，李孝常无非是拉拢朝臣、私蓄死士，最多私藏些许刀兵甲胄，终究翻不了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此人胆子之大、筹谋之深，早已超乎想象！
竟借着大安宫以工代赈、修缮宫苑的机会，拆分重弩构件，伪装成工地辘轳建材，堂而皇之运入宫苑，暗中在地底冰窖藏下如此一具毁城杀器！
冰凉的寒气顺着石阶往上窜，李渊浑身皮肉发麻，后脊一层冷汗浸透里衣，心底只剩滔天庆幸。
万幸自己始终守住分寸，没有一时贪权答应与他同谋复辟。
倘若当初脑子一热，顺着李孝常的话应下联手，待到对方举兵发难那日，这具藏在自己脚底下、悄无声息蛰伏两月的重型杀器，第一个对准的，必然是他这太上皇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