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未等汤小圆开口，身侧房玄龄已然温和开口作答：
“殿下此言，合乎圣贤本心，无可指摘。只是圣人教化亦分经、权二途，平素海晏河清，自然以诚布德、直白教化万民，此为守经；
若当下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妄言牵扯君德、动摇国本，便需行权宜之策，先稳民心，再施德教。”
“孔夫子周游列国，遇乱世亦会因地制宜变通行事，从未死守一套说辞不变。如今百姓先入为主笃信天谴凶兆，咱们直白讲物性道理，众人抵触猜忌，便是敞开诚言也无人肯听。可若放任流言蔓延，朝野惶惑，反倒违背圣人安民济世的本意。”
“此番布局只是暂且借市井公案破虚妄谶语，待满城流言平息，人心安定之后，朝廷依旧广开学宫、宣讲礼法、推行仁政，以正道长久教化百姓。权术止乱，圣教固本，二者相辅相成，并不相悖。”
李泰听完房玄龄引经据典、贴合朝局的一番剖析，一时语塞，反复斟酌良久，心中虽仍有一丝不认同，却也寻不出反驳的道理，只得垂眸默然思索。
房玄龄得了妙计，也不多留，只声称要去立刻将汤小圆的法子落地，便辞别了武陵苑。
李泰李恪瞧着房玄龄走远，便各自将昨日汤小圆布置的策论誊本交了上来。
汤小圆接过二人策论，先展的是李泰那一篇。
通篇引孟子圣言，以德礼为根，辅律法制衡权贵，主张修订农法、严办豪强夺田，字字中正温厚，满是少年人对圣人治世之道的纯粹信奉。汤小圆指尖轻轻抚过工整字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怅然与困惑。
眼前这个一心恪守礼法、笃信德刑相辅、只求天下公允的稚子，分明心底全然没有半分争权夺利的阴私算计。
可史书之上，记载的李泰李青雀，却是为夺储位步步筹谋、离间骨肉，手段狠绝，全然抛却今日坚守的圣人教化、公正本心。
汤小圆暗自蹙眉沉思：青雀日后究竟是遭遇了何等磋磨、何等刺痛人心的变故，才会彻底颠覆他如今奉若圭臬的圣贤道义？是储位之争的步步逼迫，还是旁人无休止的对比、猜忌，才一点点磨掉了他眼下这份纯粹守正的心性？
一念及此，她心中唏嘘不已，轻轻放下李泰的文稿，转而拿起李恪那卷策论。
只粗扫数行，汤小圆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心头巨震。
通篇不见半句圣贤典籍，只有密密麻麻的田亩、丁口、亩产、收支推演，靠着实打实的数字，清晰算出人丁增殖、良田有限、世家持续兼并之下，数十年后百姓失地流离的亡国隐患。
旁人只当这是孩童擅长算数的灵光一现，唯有汤小圆心知肚明，土地兼并、人地矛盾，乃是贯穿整个封建王朝轮回覆灭的核心病根，是后世千百年才总结透彻的底层规律。
她昨日授课不过随口点出一句“民生溃乱方为社稷绝症”，未曾拆解分毫人田失衡的深层逻辑，李恪仅凭经手账册记下的数据，竟独自推演勘破根源。
汤小圆心中纷乱不已，暗自思忖：封建王朝想要缓解土地兼并，最行之有效的法子便是雍正推行的摊丁入亩，将丁税摊入田赋，削弱豪强隐田避税的根基，从税制上制衡兼并之弊。
可眼下是贞观初年，距离雍正尚且相隔近千年，这套税制牵涉田赋、户籍、勋贵利益，牵扯盘根错节。
就算千年后的雍正，推行摊丁入亩的时候也遇到了非常巨大的阻力。
眼下大唐的门阀势力远胜清朝，五姓七望、关陇勋贵手握良田无数，荫户成群，再加上现行租庸调、均田制牢牢绑定人头税。
若是此刻抛出这套税制，必然触动全天下世家根本利益，掀起的阻力要比雍正年间大上十倍百倍，以当下朝局，根本没有落地推行的可能。
汤小圆捏着纸卷，指尖微微发紧，只觉一时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一旁的李泰似是想起一事，上前半步恭敬开口：“先生，大哥今日东宫有公务缠身，不便前来武陵苑。临行前特意嘱咐我，将他的策论一并代为转交先生批阅。”
话音落，李泰从袖中取出第三卷工整誊写的纸卷，双手奉上。
汤小圆微怔，伸手接过。
相较于李泰字迹端雅规整、李恪字迹清瘦利落，李承乾的字迹沉稳端正，笔锋藏敛，不张扬、不凌厉，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稳重心性。
她本以为，依李承乾往日的课业风格，多半是守中庸、尊祖制、重农固本，走最稳妥的储君王道，四平八稳、无错无漏。
可待目光落上通篇文字，汤小圆方才稍稍平复的心绪，再度掀起滔天巨浪。
李承乾的目光，从头到尾，全然落在了“增产”二字上。
策论字字朴实，无半句圣贤空话，无半点朝堂高论。
他直言：天下之乱，始于粮不足；粮不足，始于种劣、地窄、产薄。
豪强之所以能兼并田地，是因为百姓离田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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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之所以离田即死，是因为一亩之地，养不活一户人家；
人地之所以年年紧绷，是因为中土五谷，地力有限、亩产有顶。
通篇最终结论只有一个：
堵漏不如扩容，守成不如开源。
与其用尽办法去限制世家兼并、制衡人心贪念，不如先让天下有余粮、让荒地有产出、让百姓不必死守薄田求生。
汤小圆看着这卷策论，彻底失语。
李恪是看透了病根——算出土地兼并是王朝绝症。
李泰是执着于开药治病——想用礼法律法强行制衡世间不公。
唯独李承乾，世人眼中最循规蹈矩的储君，他凭着纯粹的储君眼界、扎根民生的直觉，精准命中了贞观朝破局的唯一可行之路。
汤小圆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绪复杂至极。
史书所载的李承乾，顽劣、悖逆、癫狂、自毁储位，最终废黜幽禁，落寞终局。
可眼下这少年，目光沉凝、心系万民、洞见根本、不求权术制衡、只求苍生有余。
究竟是何等样的岁月磋磨、储位高压、旁人猜忌，一步步逼疯了这样一个本该是千古仁君的太子？
汤小圆轻轻摇了摇头，强行将脑海里关于三人日后悲惨跌宕命运的思绪尽数驱散。
不管史书之中他们结局如何，眼下李泰、李恪皆是她门下弟子，李承乾也与她素有师徒情份。她必然尽心提点，尽力护住三人，不让他们滑向悲剧的宿命。
她心中一时浮起几分天马行空的念头，暗自失笑：若是日后储位之争闹到实在无计之时，便去找李世民求一支兵马，带着青雀与阿恪扬帆东渡，马踏樱花，占岛称王，也好避开朝堂骨肉相残的纷争。
起初不过只是汤小圆一时的臆想，可慢慢的，她越琢磨，越觉得这路子可行，甚至是眼下最完美的破局之法。
世人只知唐太宗李世民杀伐果断、帝王心深，却不知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怕骨肉相残，怕子孙重蹈玄武门的覆辙。
若是日后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李泰、李恪不肯卷入党争内耗，不困在长安方寸朝堂里争那一个储君之位，反而主动上疏请缨，求一片海外疆土，率民拓荒、开土立藩、传播大唐教化。
以李世民的心胸远见，只怕非但不会阻拦，反倒会大为欣慰，甚至求之不得。
他这一生开疆拓土、威震四夷，骨子里最看重的便是宗室风骨、开拓功业。
比起兄弟阋墙、你死我活的皇家内耗，比起日后废子杀子、满心疮痍的结局，两个儿子跳出中原棋局，远赴海外为大唐拓土开疆，既是保全自身，更是为盛世扩土安民、分流人口、开辟新的粮产根基。
这哪里是出逃避祸？
这是宗室建功，是万世藩屏。
汤小圆越想眼神越亮，心底那点随性的玩笑念头，渐渐沉淀成无比认真的盘算。
不用内斗，不用惨死，不用沦为皇权的牺牲品。
一旦日后土豆和南瓜玉米出现在大唐，十余年后粮食遍地充盈，多余的人口、富余的劳力，本就无处安放。
与其在中原被土地兼并困死、被门阀裹挟内卷，不如分批迁徙海外，垦荒种地、兴建工坊、开辟新域。
李泰心思缜密、善治典籍、擅长理政，可以坐镇建制、完善法度、教化一方。
李恪理科思维、善推演、懂权衡，能镇抚蛮荒、抵御外扰、安定疆土。
两人相配，一文一理，足以稳稳守住一方海外藩土。
而李世民，绝对乐见其成。
既消解了东宫夺嫡的最大隐患，保全了皇家骨肉情分，又白白多得万里疆土、源源粮产、海外商路，稳赚不赔。
至于朝堂那群门阀勋贵，更是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子拓土，为国开疆，名正言顺，道义顶天。他们就算心怀芥蒂，也不敢公然阻拦宗室建功、阻碍盛世拓土。
汤小圆心底彻底通透。
最好的退路，从来不是争赢棋局，而是跳出棋局，另开一局。
中原的土地兼并、门阀桎梏、王朝轮回，困得住大唐臣民，困不住扬帆出海的新生疆土。
她缓缓敛去笑意，心底已然悄悄定下了长远的盘算。
至于为什么汤小圆死盯着倭国那块弹丸之地不放？只能说，这是每个华夏子孙的执念。
殿外清风徐徐，武陵苑内汤小圆心思悠远，暗自为两位皇子铺好了跳出朝堂宿命的新生之路。
此刻的两仪殿，却是一派沉肃凝渊。
端坐御案后的李世民，浑然不知宫外武陵苑那一番天马行空、却又精准长远的盘算，更不会想到，自己毕生牵挂、百般制衡保全的几个儿子，早已被汤小圆，悄悄计划着规避了史书里骨肉相残的血色结局。
他此刻的全部心神，皆紧锁在案头堆叠的密报之上。
无关储位，无关诸子课业，只关乎一场潜藏在京畿暗处、蓄谋已久的宫变祸乱——李孝常谋反案。
这几日百骑司斥候昼夜潜行跟踪，顺着往来暗线层层深挖，终于寻到三处李孝常设在城内偏僻坊巷里专门用来藏匿起事所用的器物与人手的隐秘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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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展开密报，细细阅览探子传回的内情。
李孝常分数十次、借商铺名号采买点灯油脂、冶坊燃油的名义零星采办，积攒硫磺、干柴、膏油，分批送入这座私院存放。
一众负责纵火造势的死士，也分批隐匿于此，昼伏夜出，极少成群露面，刻意斩断与李孝常府第的往来痕迹。
百骑司追踪数日，盯紧了往来运送油坛的脚夫，顺藤摸瓜盯上了地窖，藏油的坛罐、引火之物、潜藏死士的落脚隔间，尽数勘破，连每个人的分工、预定纵火的时辰地点，都探查得明明白白。
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冰冷御案哑巴，眼底寒芒沉沉，不见半分波澜。
隐忍多日不曾动手，便是为了等逆党将所有后手尽数铺开，一网打尽，不留后患。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整条逆谋脉络清晰，鱼已然入网。
“李孝常心怀怨怼，暗蓄奸谋，竟想借野火搅乱长安，动摇社稷根基。”
他低声自语，语气冷肃，
“分批囤油，掩人耳目，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只可惜百骑司盯防周密，半点隐秘也藏不住。”
今夜夜色降临，便是收网之时。
殿内光影沉沉，帝王独坐权衡剿逆部署，全然不知数坊之外武陵苑中，汤小圆正为三位皇子推演千年治乱、谋划海外拓土的长远生路。
一处殿内雷霆肃逆，一处苑内静论安民，同一方长安，却是两重截然不同的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