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丢在柳林渡的第二天,罗万山来了。
他来的时候,永昌号的骡队刚好要从汉中回西安。骡队卸了货,空着驮架,拴在卫所外的街上。他是顺路,提了两坛酒。
“朱大人。”他把酒放下,“听说银子的事了。”
坛口的泥封印着字号。他把坛子往墙角推了推。
“罗东家消息快。”
“我是做买卖的。”罗万山说,“银子在路上丢,沿路做买卖的,比官府先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眼睛朝着门。
林锋给他倒茶。
炉子刚生起来,屋里半冷不热。窗纸上一层灰白的光。
“罗东家,我今天想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的信,从西安到京里,走多少天。”
罗万山端着茶,没喝。
茶面上浮着白气。他的拇指在碗沿上转了半圈。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林锋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的硝从西安来,走十二天。”林锋说,“可你的信比硝快。八月里硝还没动,你京里的信就到了——那封信上写着京里的引价。我算过,你的信,西安到京,最多七天。”
罗万山把茶碗放下。
放得很轻,没出一点声。
“大人做过买卖。”他说。
“没做过。”林锋说,“只看过账。信比货快,走的是另一条路。”
罗万山看了他一会儿。
他坐直了些。
“大人的账上,是怎么看见的。”
“八月二十,你的硝从西安起运。”林锋说,“起运前五天,你京里的回信就到了汉中。信上说,京里的引价落了。引价落了,你就不急着发硝,多存了二十天。二十天的存硝,按时价,利息差着三百两。”
“三百两。”罗万山说,“大人的账,算得比我的账房细。”
他说完,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所以我知道,你的信走的不是驿路。”林锋说,“驿路的信,西安到京,顺治年间的规矩,限十八天。如今驿路烂了,走一个月都算快的。你的信七天,走的是私路。”
罗万山的手在膝上停了停。
“大人既然算到了,那我也不瞒。”罗万山说,“我的路,不走驿铺,走的是人。骡帮里有一个脚户,姓拴,我按月给他工钱。他一个月走三趟西安,每趟到京里取一封信回来。信不写永昌号,写的是我老家村里一个表叔的名字。”
“表叔真有其人。”
“有。”罗万山说,“三年前死了我都没换。死人收信最稳当。”
街上有骡子打响鼻,响了一声,又静了。
林锋把这句话听完,没笑。
“罗东家,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的路,肯不肯搭一个人的信。”
“不是官文。”林锋说,“一封信,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就是一张纸,报三样价钱——盐价、粮价、银价。一个月两封。我出信钱,一年二十四两。”
屋里静了一会儿。炉子上坐的水开了,没人去提。
罗万山看了他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茧子厚。
“大人这个价钱,给得起的人不多。”他说,“二十四两,买一条信路,是买贱了。可大人只报三样价,不看别的,是给我留了路。”
他站起来。
站定了,又把袍子前襟理了理。
“信我搭。”罗万山说,“可我有三个规矩。第一,信封上不写永昌号,写一个茶铺的名。第二,信从我的店里走,不开封,不过夜。第三——”
他看着林锋。
“第三,哪天大人想看第三样价钱以外的东西了,这封信就断。”
林锋想了一下。
堂外天色暗下来了。当值的兵点上灯笼,从窗前过。
“罗东家,我加一句。这三个规矩,你也写一份,我签押。”林锋说,“写清楚:信里只有三样价钱,多少天一封,走谁的路,出事的时候各担什么。写完,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罗万山愣了一下。
他捻了捻袖口,又松开。
“大人,做买卖的谈规矩,嘴上说就行。”
“嘴上说,你的伙计记不全,我的人记不全。”林锋说,“写在纸上,你的伙计知道做到哪一步为止,我的人知道问到哪一步为止。罗东家,我不是防你。我是让两边的手底下人,都知道线在哪儿。线画清楚了,这条信才能走得长。”
罗万山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短,笑完他自己先收住了。
“大人。”他说,“我做了二十年买卖,头一回见官府主动把规矩先写给商人的。”
“因为这条路上,你的信比我的官文值钱。”林锋说,“值钱的东西,得有字据。”
这句话说完,罗万山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了。
“就报三样。”林锋说,“我这个人,守账。”
罗万山没立刻走。他坐下,重新端了茶。
这一回茶喝得慢。他喝一口,把碗搁在膝前,再说一句。
“大人,我多嘴说一句为什么。”他说,“我做硝这一行,做了十几年。头十年,我信路子——谁的官大,谁的兵多,谁的门路硬。后五年,我信一样东西,价钱。价钱这个东西,官府压不住,门路改不了。京里米价落一分,是河南的秋粮到了;银根紧三分,是九边的饷没发下来。我按价钱做买卖,比按门路稳。”
“所以你只报三样价。”
“所以我只信三样价。”罗万山说,“大人的账我也看过一眼——工正所门口那张月账,我站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大人的账,跟我信的是一样东西。所以我搭。”
他站起来。
“大人。”他说,“那封信,走的是塘铺。塘铺的兵,一个月一两,养了十年了。这条路上,真正值钱的不止是我的信。”
他走了。
骡队在街口重新上驮,铃铛一路响出去。那两坛酒,留在了墙角。
林锋坐在桌前,把那三样价钱写在纸上:盐价、粮价、银价。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
「附:米价。」
墨迹干了,他把纸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