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秋闱。
放榜那天,县里的差人骑马进庄。他没进院,只在门口喊。喊的是喜报,清河县学,小满,景和三年秋闱,中第四名举人。
庄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炸了。老周当时在打谷场上,手里的连枷停在半空,落不下去。半晌,他把连枷往草垛上一靠,坐在地上笑。笑着笑着抹了一把脸。
“这孩子。”他说,“六年前蹲在我们渠边认字。如今中了举人。”
喜报按规矩要送到学里。学里比庄上更早知道。卢敬之那天没露喜色。他把报帖接了,搁在案上,先让学生把当天的书念完。念完书,放了学,他才一个人把报帖看了三遍。
看完三遍,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学里历年的学生名册取出来,在小满的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字是,永和十九年始入学。从认字到中举,九年。九年里渠水清了九年,学馆的粥没断过一顿。他把这行小字写完,合上册子,像合上一本账。
第二天,县里的士绅上门。来的都是生面孔,姓钱的,姓赵的,县里粮行的东家,几家绸缎庄的主事。他们来的意思一致,小满中了举,明年春闱若连捷,清河县就要出进士了。他们想凑一笔束修之外的贺仪,再修一座文昌祠。
卢敬之都挡了。
“祠不必修。”他说,“学里的墙比祠结实。贺仪不必凑,学里的孩子念书,念的是书,不是银子。”
“卢先生挡我们面子。”粮行的东家说。
“诸位的面子,学里受不起。”卢敬之说,“诸位若真有心,把各家的账房先生匀一个来,教孩子们打算盘。算盘比文昌祠实用。”
士绅们讪讪走了。走的时候说这老头不识抬举。这话传到庄上,陈子安听了,说了一句,不识抬举的人教出来的学生,才识大体。
小满从县里回庄,先没回家,先到庄上。他给陈子安行了大礼。他如今是举人老爷,见了谁都可以不行礼,可他说这一礼是替他爹行的一礼。
他爹是老周。
“当年渠水的事。”小满说,“我爹说,庄上的先生救了井,救了渠,救了学。他让我把这个礼留着,留到我出息那天。我如今中了举,可我不敢说出息。这一礼,是我爹的,不是我的。”
陈子安受了半礼。
“你爹的礼我受了。”他说,“你自己的,留着。留给你往后教的学生。”
这话当时没人全懂。三天后,懂了。
三天后,省里送来吏部的文书。举人小满,以学行优异,咨送吏部,明年春闱后会试,取中之后补授县缺,铨选实职。按惯例,会试之后就是官身。
小满把文书看了两遍,然后去学里找卢敬之。
师徒俩又谈到掌灯。这一回谈完,卢敬之出来说话了。他让人把陈子安请来,三个人在学里坐着。
“小满的意思。”卢敬之说,“他想不去。”
“不去?”
“不去。”卢敬之替他说,“他想留在县学。他说学里的孩子,一半认字,一半刚认。他走了,接手的人,未必肯在这穷学里待。他在这儿,能带出一个班。带出一个班,就有一个班的孩子往后有先生。”
“他爹知道吗。”陈子安问。
“他爹不知道。”卢敬之说,“他爹正盼着他做官。”
“那你们俩的意思。”
“我俩的意思。”卢敬之说,“是请先生劝他。劝他去考。考中了,做几年官,往后归乡再教学,官身教学,比白身教学名正言顺。”
“我不劝。”陈子安说。
学里静了。
“考不考,是他自己的事。”陈子安说,“我不替别人的路做主。他若问我,我只问一句。你留下的理由里,有没有一点是怕。怕考场,怕京城,怕做不好官。若有,就去考。躲进学里,往后想起来,这一步会硌一辈子。若没有,是真想留下,那谁劝都没用,谁也别劝。”
小满跪坐着,半天没说话。
他说,他想过。想到最后,他问自己,如果学里如今有三个先生,他走不走。答案是走。如果学里只有卢先生一个,他走不走。答案是不走。所以他的犹豫,不在他,在学。学缺人,他就不忍。
“那就再问一句。”陈子安说,“学缺人,是缺先生,还是缺一个中过举的先生。若只是缺人,三年五年后,你教的学生里会出先生。若缺的是名分,那你留下,是替学里顶名分。顶名分的事,官身比白身好做。”
小满猛地抬起头。
这一夜他没睡。天亮的时候,他去见卢敬之,说他去考。他说他想通了。他要考中的不是官,是名分。学里往后要有自己的学田、自己的祭器、自己的牌匾。这些都要一个有功名的人去顶着,学里才立得稳。他去做几年官,攒这个名分,攒够了,回来接先生的班。
卢敬之听完,把手里的一摞描红放下。
“好。”他说,“我等你。我这把骨头,再撑十年,撑得到。”
那年冬天,小满进京春闱。庄上和学里凑的盘缠,他不肯多拿,只拿了路费。走的那天,雪很大。送到渡口的是老周、小禾,还有半个村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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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没说话。送到船边,他把一样东西塞进小满怀里。是当年学里孩子写的第一张字,那张写着渠字的描红。纸已经黄了。
“带着。”老周说,“考官要是问你从哪儿来,你把这张纸给他看。”
“考官不看这个。”
“给不给他看是他的事。”老周说,“带不带是你的事。”
船开了。雪里的清河,慢慢退成一条白线。
小满走后第三天,小禾一个人在界石边上坐了一下午。姜蕴叫他吃饭,他不动。她走过去问他在想什么。
“哥中了举人。”小禾说,“我在想我。”
“你想做什么。”
“我想教书。”小禾说,“我想像卢先生那样。卢先生说,学里的先生,一辈子就是让认字的人多几个。多几个认字的人,渠就清,界就正,账就明。我信这话。”
“那你还坐在这儿想什么。”
“我怕人说,举人的弟弟不去考试,是没出息。”
姜蕴笑了。她把他的帽子摘下来,拍掉雪,又给他戴回去。
“出息不长在别人的嘴上。”她说,“长在自己认的道上。你认了道,就走下去。走到底,回头一看,出息就在脚后头跟着。”
小禾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回家吃饭。饭桌上他把想教书的事说了。这一回没人问他怕不怕。林清漪只说了一句,教书好。教书的先生,往后满庄的人都要叫一声。
那年冬天,学里的灯每晚亮到三更。是小满留下的功课,也是小禾提前开始学的功课。卢敬之老了,掌灯的手会抖。抖着掌灯,灯光也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