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罗明成回到柳林村，看了看烧制水泥生料瓷窑的情况，虽经改进，产出些熟料，但大部分都是废料，完全不具备操作价值，他脸色仍有些阴沉，晚间，与赵玉镜在房中说话，先说了此事的失败，赵玉镜自然地安慰了他几句。
两人恩爱一番后，罗明成状似随意地提起：“前日去扬州铺子看了，生意虽好，但漱玉一个姑娘家，长期抛头露面，终究不妥。如今红筱、秋芸、婉娘都临近产期，身子沉重，在前院发放月钱、登记用度已颇为吃力。我看，不如将漱玉调回来，她识文断字，心也细，接替她们三人轮值管账发钱，最是合适。铺子那边，另派个稳妥的丫头去看着便是。”
赵玉镜躺在罗明成怀中，心里想的是如何安排墨竹，毕竟她跟官人已有过夫妻之实，见罗明成提到漱玉，抬眼看了看罗明成。她稍感意外，但却不动声色，温声道：“官人所虑极是。红筱她们确实该好好静养了。漱玉那丫头是妾身带来的，做事还算妥帖，管账发钱这等要紧事，交给她也放心。只是铺子那边骤然换人，怕是……”
“无妨，生意已上正轨，规矩也立下了，换个稳妥人去守着便是。你身边还有得用的丫头吧？挑个机灵些的补上。” 罗明成端起茶盏，语气不容置疑。
赵玉镜心中念头飞转。将漱玉调回，放在发放月钱、登记用度的位置上，看似信任重用，实则是放在眼皮底下，也断了她在扬州可能有的别样心思。而空出的铺面管事之职……她身边几个陪嫁大丫头，春杏沉稳，夏莲伶俐，秋菊老实，冬梅针线好。铺面管事需应对各色人等，伶俐要紧。她略一思忖，便道：“既如此，便让夏莲去吧。那丫头嘴巧，也识得几个字，应能应付。只是前院发钱记账，琐碎繁杂，只漱玉一人怕也忙不过来，让春杏从旁协助，官人看可好？”
罗明成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内宅人事，你安排便是。” 如此，赵玉镜将自己的两个心腹丫鬟，一个放去了扬州颇具潜力的铺面，一个放在了家中关乎银钱进出的要害位置，心下稍安。
十月二十，上午，夏莲被派往扬州，接替漱玉。罗明成放弃用瓷窑烧水泥的想法，转而与工匠们一起想法制作枪管与铜号。
下午，晁公利派人送来二十余匹马，正好作为商队扩展的马力，如今运送硼砂，需马颇多，由于潼关课税严重，罗明成的商队主要走武关，武关山路多，山贼也多，需要较大的车队才能放心行商，这二十来匹马，制作些四轮马车配套，恰好可以组成一个商队。
十月二十一，罗明成在马车制作工坊察看生产情况时，漱玉回到了柳林村罗家大院。行李简单，人却清减了些，眉眼间笼着淡淡的郁色，对着赵玉镜行礼问安时，虽极力掩饰，那份不情愿与失落，还是从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角露了出来。赵玉镜只当未见，温言安抚几句，便将前院账房的一应事务交代给她，又唤来春杏，命其协助，实则也有监督之意。
傍晚，秋果去青塘拉硼砂的商队终于回来了，路上还算顺利，只损失了一辆马车，罗明成请他及商队成员在前院大吃一顿，其间，秋芸自然出来与秋果相见。
十月二十二，午后。枪管制作实验了重大进展，罗明成心情大好，他在前院账房外的廊下“偶遇”正在核对物料单的漱玉。四下无人，只有秋阳透过廊柱，投下斜斜的光影。
“漱玉。” 罗明成走近，声音不高。
漱玉身子一颤，放下账本，敛衽行礼，头垂得很低：“官人。”
罗明成抬手，似乎想拍她肩膀，漱玉却几不可察地退后了半步。罗明成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随即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她拉入廊柱后的阴影里，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官人！不可！” 漱玉惊慌挣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
罗明成不理，低头便去寻她的唇。漱玉别开脸，他的吻落在脸颊。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和身上迫人的气息，心中又急又怕，更想起扬州店中那一幕，委屈涌上，眼泪便如断线珠子般滚落，沾湿了罗明成的衣襟。
唇边尝到咸涩，罗明成动作一顿，微微松开些许，借着廊下昏暗的光，看到漱玉紧闭着眼，长睫湿透，泪水不断滑落，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僵硬地抗拒着。这副含泪忍辱、毫不配合的模样，像一根刺，扎灭了他心头升起的火焰，也带来一丝无趣和挫败。
他沉默片刻，终于彻底松开了手，低哼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漱玉背靠着冰冷廊柱，慢慢滑坐在地，将脸埋在膝间，肩膀无声耸动。
当晚，众人一同用晚饭时，一直食欲不振、月事推迟的宋含玉突然一阵恶心，干呕起来。赵玉镜忙请了村里略通医术的婆子来看，一把脉，竟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
桌上气氛一时微妙。红筱、秋芸、林婉娘皆已大腹便便，如今宋含玉也诊出有孕，罗明成自是高兴，连声道好。赵玉镜抚着自己已显怀的肚子，笑着道贺，眼底却无多少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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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明成目光扫过桌上诸女，最后落在默默布菜、眼圈犹带微红的漱玉身上，心中念头一动，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含玉有喜，是大喜事。如今内宅事务渐多，红筱她们几个也快生产，玉镜你身子也重，需人分忧。漱玉，” 他点名，漱玉手一抖，差点摔了汤勺，慌忙站定，紧张地看向他。
“你自小跟着夫人，行事稳妥，如今管着前院账目也尽心。我意，便升你为通房丫头，也好名正言顺多帮衬夫人，照料含玉她们。” 罗明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漱玉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看向赵玉镜，眼中满是惶急与哀求。
桌上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玉镜。红筱、秋芸交换了一个眼神，庄月娘、桑婉低头喝茶，宋含玉则抚着小腹，神色复杂。
赵玉镜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看着漱玉那惊恐哀求的眼神，又看向罗明成看似随意实则不容置疑的神情，心中一片冰凉，又有些疲惫的了然。他到底……还是不肯放过。先调回，再接近，如今借着宋含玉有孕、内宅需人的由头，直接要抬举。她这个主母，能说什么？反对？理由呢？漱玉是她丫头，如今内宅确实事多，罗明成要收房，于礼于法，她都没立场强硬阻拦。更何况，还有墨竹的事……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浮起一贯的、端庄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官人考虑得是。漱玉这丫头，确是稳妥。她能得官人抬举，是她的福分。妾身没有异议。” 她声音平和，转向漱玉，语气听不出喜怒，“漱玉，还不多谢官人？”
漱玉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再次涌上，却被她死死忍住。在赵玉镜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下，在罗明成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注视下，在满桌或明或暗的视线中，她终是缓缓屈膝，拜了下去，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哽咽：“谢……谢官人，谢夫人……抬举。”
罗明成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小事。他起身，走到漱玉面前，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痕斑斑的脸。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吻住了她微微颤抖、冰凉而湿润的唇。
漱玉僵直着身体，没有回应，也没有再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从紧闭的眼帘下滑落。这个吻，无关情爱，更像是一个印记，一场宣告。
当夜，罗明成宿在了漱玉那间新收拾出来的、狭小却整洁的偏房里。红烛高烧，映着漱玉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罗明成如愿以偿，占有了这朵他觊觎已久、带刺的玉簪花。过程中，漱玉始终如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有在他动作猛烈时，才会从紧咬的唇间泄出一丝压抑的痛吟，更多的，是无声流淌的泪水，浸湿了鸳鸯枕畔。
罗明成心满意足，品尝了别样风味。
窗外秋风飒飒，吹过柳林村喧嚣未息的工坊，吹过罗家大院重重屋宇，也吹不散这偏房一室凝滞的、混合着欲望、屈从与冰冷绝望的气息。内宅的格局，人心的涟漪，再次因一个人的欲望与算计，而悄然改变。
十月二十三日，宜迁居。
秋风已带了肃杀之气，但柳林村罗家大院的后院，却因三面崭新的二层小楼落成，而显出一种簇新的、甚至略带拥挤的热闹。
小楼呈“凹”字形环抱后院，青砖灰瓦，样式朴实却结实。下层按照罗明成的规划，分隔成不同功用的房间：靠西的一排是安装了“自来水”龙头和陶瓷水槽的集中洗衣房、以及配备了高岭土烧制的坐便器与陶瓷浴盆的“水洗间”（厕所与浴室）；东边则是存放消防水龙、沙桶的器械房，以及存放蜡烛、灯油、皂角等杂物的库房、还有柴房、火房等等。规划清晰，功能明确，虽略显局促，却大大提升了后院的便利与整洁。
上层才是住人的所在。南部东西两端与北楼正中，各设有一座木楼梯。楼上是一间间整齐的住房，分配给桑婉、秋芸、红筱、绿漪、墨竹，以及新近被抬为通房的漱玉。每人分得相连的两小间，一间作卧室，一间可堆放箱笼杂物或作小书房、绣房之用。虽是通间，但以木板隔断，私密性尚可。
地板是厚实的杉木板，用熟桐油反复浸渍打磨，光可鉴人，走上去有温润的质感。屋顶覆瓦，下有木板天棚隔热，向外挑出的屋檐也能遮挡夏日骄阳。最令人称道的是环绕二楼外廊的栏杆，用硬木制成，立柱排列细密，顶部打磨得圆润光滑，既安全，倚靠时也舒适。
赵玉镜挺着已颇为明显的肚子，亲自查看了新楼的布置。她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房间，略一沉吟，便对身边嬷嬷道：“既还有空余，把林婉娘也挪过来吧。她如今月份也大了，住在这边，彼此有个照应，用水用净房也便宜。” 林婉娘原是客居，虽有孕在身，但名分上毕竟与桑婉等人不同。赵玉镜这一安排，看似体贴，实则也是一种无形的定位与收纳。
消息传开，众女反应各异。桑婉、秋芸、红筱、绿漪等人自然欢喜。从前各自分散居住，条件不一，如今集中在这新楼，虽不如正院敞亮，但样样都是新的，用水方便，又有独立空间，比原先好了许多。尤其是墨竹，从阴暗潮湿的洗衣房苦役，骤然得了两间明亮干燥的新房，简直喜出望外，抚摸着光滑的栏杆和簇新的门窗，眼圈都红了，只觉往日委屈都值得了。
唯有漱玉，脸上殊无喜色。她默默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两间房，窗明几净，桐油清香，可心底只有一片冰凉。这崭新的屋子，于她而言，不啻于一座更精致、也更无从逃脱的囚笼。从扬州铺面相对自由的天地，到前院账房，再到这专为“屋里人”准备的二楼，她一步步被驱赶、被安置，离那个曾对她微笑的青衫公子，离那种凭自己本事立身的可能，越来越远。
而当她看到林婉娘带着丫鬟，抱着不多的行李，也被引到隔壁房间时，那种对比带来的刺痛感，更是尖锐。林婉娘虽也沉默，但眉宇间有种认命的平静，甚至因即将临盆而带着母性的柔光。于她而言，或许已是尘埃落定后的安稳。可自己呢？漱玉只觉得一口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