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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纺织工 / 第 303 章

第107章 单身汉 女人 十二平均律

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接过,紧紧攥住,对罗明成躬身行个大礼,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便低头退了出去。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轮到几个名字时,管事的声音会低下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王老五家属,代领工钱及抚恤……” 门外便会响起压抑的啜泣声。一个老妇人或年轻妇人,红着眼圈进来,颤抖着手接过比旁人厚实得多的钱袋,然后对着罗明成就要下跪磕头。罗明成会示意旁人扶住,温言安抚几句“抚育好儿女,便是对得起他”,但谁都明白,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一条命。

领了钱,大多数汉子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不约而同地涌向了村口的老张酒馆。几碗浊酒下肚,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他们成了整个酒馆的焦点,周围挤满了好奇的乡邻和来自各地的雇工。

他们的描述,充满了极其矛盾、却又真实无比的细节:

“那真是个伸手就能捏出油的好地方!” 一个黑壮汉子唾沫横飞,眼中放光,“土地肥得吓人!插根棍子都能发芽! 种下的稻子,一年能收三季!漫山遍野的野鹿、山羊,傻得很,一棍子就能撂倒!河里、海里,鱼多得能自己往船上跳!”

“可那也是个吃人的鬼地方!” 另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灌了口酒,心有余悸地打断,他掀开衣襟,露出肋下一道狰狞的爪痕,“瘴气! 起时一片黄绿,闻着就头晕,沾上就烂皮烂肉!还有土人(指当地原住民),神出鬼没,箭头上抹毒,见血封喉!王老五就是……唉!还有长虫(蛇)比碗口还粗!”

“但熬过去,就是人上人!” 最先开口的汉子一拍桌子,总结道:“那边地广人稀,只要你有力气,能圈多少地就是你的! 不像咱们这,挤破头也难有立锥之地!东家仁义,说了,开垦的地,三成归自己! 那可是几百亩熟地啊!”

恐惧与贪婪,死亡与希望,在这些粗粝的讲述中交织。听的人时而惊呼,时而沉默,时而向往。

酒至酣处,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最现实、也最迫切的问题。

“娘的,地再好,屋里没个暖被窝的,算个屁的家!” 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叹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落寞,“晚上听着海浪声,身边连个喘气的都没有,那滋味……真他娘的难熬。”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他们如今怀里揣着钱,见识了外面的世界,不再是当初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一种最原始的渴望——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在他们心中猛烈燃烧起来。

“买!” 有人眼中闪过狠色,“回去就跟人牙子打听,买个逃荒的丫头,哪怕丑点,能生养就行!直接带到流求去!”

“骗!” 有机灵的压低声出主意,“就跟老家媒婆说,在扬州东家伙计,活计轻省,吃穿不愁!先把人哄上船再说!等到了地头,见了那么大产业,生米煮成熟饭,由不得她不从!”

“娶!” 也有老成持重的摇头,“还是正经说个媳妇好。就跟姑娘家明说,是去海外拓荒,前几年苦点,但未来是地主婆!总有那家里兄弟多、日子难的人家愿意!”

一种新的、自发的人口流动驱动力,正在这群归来的拓荒者心中滋生。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钱和故事,更是一种强烈的“安家”冲动。他们将成为最新、也最有效的“活广告”,用自身的经历和鼓鼓的钱袋,吸引或诱骗更多的人口流向那片充满危险与机遇的海岛。

闰四月初一,上午,秦晔找到罗明成,说乡邻们与工匠都说柳林村要打几口新井,问罗明成是否同意。罗明成自然同意,考虑到本地比较缺石头,让他去砖窑烧种专门砌井的砖头,砌的时候,以及砌完之后,每个水井都安置一个辘轳以方便运水,淘井。两人一面商议一面到窑厂吩咐,最后还一起确定了几口井的位置,其中一口井砌的位置距罗家大院比较近。

午后,阳光已有几分炙热。罗明成正与庄月娘在书房核算新一批弹簧弩的用料,忽闻前院有喧哗声。管家来福快步进来禀报:“老爷,绿漪庄园的庄头赵守诚来了,还带着……带着不少人,说是奉老爷之前的吩咐,来送人。”

罗明成眉梢微挑,想起月前确实私下嘱咐过赵守诚,让他在名下庄子里留意挑选几个出身清贫、性情伶俐的丫头,以充内院使唤。看来,这赵守诚是办妥了差事,且阵仗不小。

他放下账册,信步踱至前院。只见赵守诚——一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穿着体面绸衫却难掩庄稼人本色的汉子——正躬身候着,身后乌泱泱跟着七八个衣衫简朴、面带局促的农户汉子,以及四个低着头、绞着衣角的年轻姑娘。

“东家!”赵守诚见罗明成出来,忙不迭上前行礼,脸上堆着恭敬又略带讨好的笑,“遵照您的吩咐,小人不敢怠慢。这不只是小人的绿漪庄,”他侧身引见,“北边靠河的芦滩村、南边临湖的桑林洼,还有西头那片岗地上的石溪村,这几个村子,托东家和大娘子的福,如今也都归在绿漪娘子名下。小人想着,既是东家要用得力的人,自然要从根底上都挑最好的,便每个村子都选了一个来,请您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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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明成目光扫过。那四个农户父亲,都是典型的庄稼人模样,皮肤皴黑,手掌粗大,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眼神里交织着敬畏、期盼和一丝不安,见他看去,慌忙垂下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再看那四个姑娘,年纪都在十四五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虽肌肤不算白皙,带着劳作的痕迹,衣衫也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短小,但身段模样都算周正。尤其是一双手,虽不纤柔,却显出力道。她们紧紧挨在一起,头垂得更低,只能看见微微泛红的耳根和轻轻颤抖的睫毛,像受惊的小鹿。

“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家,丫头们也都能干,手脚麻利。”赵守诚在一旁补充道。

罗明成微微颔首,未置可否,只淡淡道:“辛苦了。都随我进来吧。”

一行人忐忑地跟着罗明成进了宽敞的正厅。罗明成刚落座,还未开口,却见晁令仪已从内间转出。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神色平静,目光在那四个姑娘身上略一流转,便对罗明成道:“官人,既是庄子上送来的人,这订立雇凭、安排职司的事,便交由妾身来料理吧。正好,明日妾身也要去县衙,将前番那些田契的过户文书一并办妥。”

罗明成知她精明干练,且有意在这些“自己人”面前树立主母权威,便从善如流:“如此甚好,有劳令仪了。”

晁令仪转身,面对赵守诚和那些农户时,脸上已带上了一抹得体却不容置疑的浅笑:“赵庄主办事周到。诸位乡亲也请放心,既入了罗家的门,便按罗家的规矩来。雇凭五年一期,衣食住行皆由府中供给,每月另有月钱,年节有赏,断不会亏待了她们。” 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辩驳的气势。

她当即唤来账房先生,取出早已备好的雇凭文书,将条款一一说明清楚。那几个父亲听得仔细,虽不识字,但见主母如此爽利明理,心中大石落地,纷纷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手续办妥,赵守诚便领着千恩万谢的农户们告辞离去。厅中只剩下四个不知所措的少女。

晁令仪这才仔细端详她们,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先带下去,好好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规矩,慢慢教。” 她顿了顿,看向罗明成,似在征求最终安排的意见。

罗明成目光再次掠过那四张带着怯生却难掩青春气息的脸庞,挥了挥手:“名字也不必改了,就用本名。先在前院安置,跟着嬷嬷们学规矩,看看资质,再分派职司。”

“是。” 晁令仪应下,示意嬷嬷将人带走。

四个少女如蒙大赦,又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惶恐,跟着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厅内恢复安静。晁令仪走到罗明成身边,低声道:“模样都还周正,像是能吃苦的。好生调教些时日,应是得用的。桑林洼那个叫‘桑婉’的,眼神尤其清亮,或许是个伶俐的。”

罗明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这四名少女,连同她们所来自的村庄,就像几股细小的溪流,正悄然汇入他日益庞大的基业之中。她们是眼线,是劳力,或许,将来也会成为这深宅大院里新的棋子和变量。而晁令仪主动揽下此事,亦是在不动声色地巩固着她作为内府主事人的权柄。

一张细微却复杂的人事网络,就在这个平凡的午后,悄然织就。 罗府的高墙之内,又添了几缕带着泥土气息的新鲜脉搏。

闰四月初二,晨光正好。那四名来自绿漪名下乡庄的少女,换上了府中统一裁制的浅青细布襦裙,头发梳洗得干干净净,绾成双丫髻,垂首立在院中,果然显得利落清秀了许多。虽仍带几分乡野的羞涩,但已难掩青春勃发的光彩。

罗明成简单吩咐了她们日后分别伺候蓝云、庄月娘、秦珂、绿漪四位娘子,并告知其名由各位主母另取。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其中身量最高挑、骨骼匀称的那位少女身上(或是桑林洼的桑婉?),多停留了一瞬。那少女察觉到主人的注视,脸颊瞬间飞起红霞,连耳根都透出胭脂色,慌忙垂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新衣的丝绦。

就在这时,冯文德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与焦急。

“明成老弟!”冯文德走近,也顾不得寒暄,便低声道,“江娘娘近日……圣心虽眷顾,然宫中岁月,难免寂寥。她前日又托人带话,问起那‘手风琴’……不知,可有头绪?” 他眼中带着恳切,显然将此事看得极重。

罗明成收回目光,心中那点因少女羞态而起的涟漪平复下去。石膏煅烧的工艺经过连日调试已基本稳定,正是时候攻克下一个难题。他点点头:“文德来得正好。此事我已有计较,正需你与慕渊一同参详。” 说罢,便引着冯文德向乐器作坊走去。

作坊内,孙慕渊正在调试一张古琴的琴徽,见二人联袂而来,忙起身相迎。

罗明成也不多言,取过纸笔,径直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将其均分为十二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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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制新器,先定其律。”罗明成开口,声音沉稳,“历代定律,皆用‘三分损益法’,所得音律,虽美,却有一弊——无法周而复始,自由旋宫转调。”

他指着那十二等份的圆,目光灼灼:“江娘娘天纵奇才,曾提出一法,名曰‘十二平均律’。其核心,便是将这八度音程,均分为十二等份,每半音之间的频率比值,完全相同!”

接着,他详细解释了“2的12次方根” 这一核心数学关系,并用最浅显的比喻道:“好比将一段木头均劈为十二截,每一截虽短,但比例一致。如此,无论从哪一音起始,皆可顺畅演奏任何调式,天地万物,莫不遵循此数理之和谐!”

冯文德与孙慕渊起初面露困惑,但随着罗明成的讲解,尤其是当罗明成提到此法可由精密的弦长比值或特定管径来实现时,两人眼中渐渐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光芒!

孙慕渊抚掌赞叹:“妙哉!如此一来,制器便有法可依,有数可循!再非全凭耳力,飘渺难定! 东家,不,是江娘娘此法,实乃乐律之根本大法啊!”

冯文德更是激动得胡须微颤,他原本只知江妍精通音律,深受官家喜爱,却万万没想到,其中竟蕴含着如此严谨、深刻至天地数理的奥秘!他声音带着颤抖:“明成兄,你是说……娘娘她……她竟是凭此等……开宗立派般的见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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