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悦那句极度惊恐的呢喃，犹如一根淬了毒的冰刺，狠狠地扎进了蒲暮雨的耳膜里，顺着血液一路冻结了他的心脏。
“他根本不是人……”
“迟早会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直到陈熙悦跌跌撞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暗红色的迷雾深处，蒲暮雨依然僵立在原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甚至还能感觉到女孩刚才拥抱他时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痉挛。
“怎么，舍不得了？”
杉见山那略带阴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男人的军靴踩在地上的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走到蒲暮雨身侧，那双狭长的红瞳透过镜片，冷冷地盯着陈熙悦离开的方向，“那丫头临走前，跟你咬了什么耳朵？”
“没什么。”蒲暮雨猛地回过神，强行将眼底的惊涛骇浪压制下去。他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侧过半边肩膀，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杉见山似乎想要揽过来的手，语气平静地说，“她只是嘱咐我小心这地下二层的怪物，毕竟她刚才在这里被困了很久。”
杉见山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后缓缓收回。
他没有错过蒲暮雨刚才那个细微的躲闪动作。
男人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蒲暮雨那张过分冷静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吧，护士NPC随时会重新凝聚，这里的乱码正在扩散，我们要尽快找到通往地下泉眼的入口。”坐在轮椅上偷懒的云墨守适时地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诡异的僵局。
接下来的搜查中，蒲暮雨表面上依然在尽心尽力地用自己的眼睛寻找规则漏洞，但实际上，他浑身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他在有意无意地拉开和杉见山的距离，走路时尽量让鞠哥或者云墨守处在他们两人中间。
他甚至不敢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那个高大危险的男人。
好在，杉见山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疏远而发作，只是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用那种极具侵略性和黏稠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四人一猫在这层犹如迷宫般、被乱码严重侵蚀的地下废墟里穿行。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在走廊的最深处，找到了一间相对完好的房间。
门牌上写着【重症安护室】。
“这里有东西。”
寒山刚一进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它轻巧地跃上一张布满灰尘和黑色血迹的病床，用爪子扒拉开了一个被压在发霉枕头下的铁皮盒子。
“哐当。”
铁皮盒落地，盖子摔开。
里面没有武器，也没有什么高阶道具，只有一本封皮已经卷边、纸张泛黄的日记本，或者说……是一封没来得及寄出去的遗书。
蒲暮雨走过去，捡起那本日记，吹掉上面的灰尘。
鞠万和云墨守也凑了过来，杉见山则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边，冷眼看着。
蒲暮雨翻开日记，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芒，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无力和颤抖。
【3月12日。今天儿子来看我了，带了我最爱吃的核桃酥。可是他接了三个电话，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匆匆走了。我知道他工作忙，要养两个孩子，房贷也重。我不怪他，只要他们过得好，我在这儿挺一挺就过去了。】
【4月5日。腿疼得厉害，晚上睡不着。我按了呼叫铃，值班的李护工过了半个小时才来。她骂我是个老不死的老东西，故意折腾人。她给我翻身的时候，在我的大腿上狠狠拧了好几下，都紫了。我不敢出声。我知道，是因为上个月我女儿没给她塞那个叫‘辛苦费’的红包。隔壁床的老张头，因为家里穷交不起小费，昨天被他们关在厕所里冻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就没了。】
【 5月1日。好想回家啊。我想我老伴儿了，想我养的那条小黄狗。可是我不能回去，我这身病，回去就是给孩子们添乱。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得做个懂事的老人，我要在这里烂掉，死掉，绝不给他们添麻烦。】
【6月15日。他们说，马上就要‘清理床位’了。交不起钱的，没有家属来探望的，都要被送到地下的那个‘泉眼’去。那是吃人的地方……我好害怕。儿子，别来看我了，别把你也卷进来。爸不怪你抛弃我，爸自己走……】
日记的最后，是一片凌乱的、类似于指甲疯狂抓挠纸张留下的血色印记，触目惊心。
看完了这几页简短却字字泣血的日记，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造孽啊……”
鞠哥红了眼眶，他这个外表粗犷的汉子，此刻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哪里是养老院，这分明就是一座用来榨干老人最后一点骨血的屠宰场。那些护工根本不是人！”
蒲暮雨合上日记本，眼神复杂。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规则第一条会是：“‘抛弃’不再是减重的手段，而是唯一的生存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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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座养老院里，充斥着被子女无奈“抛弃”、为了不拖累家人而自我“抛弃”、以及被那些势利护工视为垃圾般“抛弃”的绝望。
“原来如此，整个逻辑链条都闭环了。”
云墨守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那只独眼里闪烁着推理得出结论后的精光：
“青木原树海，在我查询到的传说中，除了自杀，在更古老的年代，这里曾经是‘姨舍山’——也就是古代人为了节省粮食，将丧失劳动力的老人遗弃在这里等死的地方。”
云墨守微微仰起头，看着墙壁上那些绿色的乱码，冷笑道：“这些现代养老院里的老人，遭受着虐待和剥削，最终被送进所谓的‘地下泉眼’抹杀。他们心中那股被抛弃的极度怨恨、痛苦，以及那种想要保护家人不被牵连的矛盾执念，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了这片恐怖的自杀森林。这座树海的本质，就是这些老年人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滔天怨气。”
听着云墨守条理清晰的推理，鞠哥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连看门外的那些无面怪物，都觉得没那么可怕了，反而多了一丝悲哀。
“只要找到了怨气的核心源头，也就是那个地下泉眼，摧毁那份‘死亡名单’，这个六恶级的规则就能被彻底粉碎了。”云墨守成竹在胸地下了结论。
然而，站在这份遗书面前的蒲暮雨，却微微垂下了眼帘，将日记本默默地塞进了背包里。
他的直觉告诉他，云墨守的推理虽然无懈可击，但并没有触及到这片树海真正的最底层。
蒲暮雨在心里默默反驳：
不对。如果这片森林完全是由被抛弃的老人的怨气形成的，那这里应该只有与老人相关的怪物和规则。
可是，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树海的时候，在树海的外围，在那些上吊的黑树下，看到了属于年轻人的遗物。
有印着动漫图案的高中生书包，有职场新人的工牌，还有流行款式的运动鞋。
这片森林，确实吞噬了无数来到这里自杀的年轻人。
养老院的怨气，或许只是这个庞大副本里的一个“节点”，或者说是某种催化剂，但绝对不是全部。这下面，一定还隐藏着一个更加庞大、甚至截然不同的恐怖真相。
但蒲暮雨并没有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
在这个危机四伏、每个人各怀鬼胎的小队里，情报就是活命的筹码。
云墨守太聪明，杉见山太危险，他必须把底牌捏在自己手里。
“休息够了就继续走吧。”
一直靠在门边的杉见山突然出声，打断了蒲暮雨的思绪。
男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片，红瞳幽幽地看着蒲暮雨，“前面就是往地下三层的楼梯了。既然知道了底下的怪物是一群怨气冲天的老鬼，那我们行动就快点，我可没耐心在这里尊老爱幼。”
蒲暮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在经过杉见山身边时，手指再次下意识地捏紧了军用匕首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