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引擎的哀鸣中穿过了奈落与阿毗的边界。
如果说奈落是一座被霓虹灯和废弃钢铁堆砌出来的东西方融合阴间赛博城,那么阿毗,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葬礼。
这里的建筑风格在瞬间跨越了千年,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青砖黛瓦。
但不同于阳间的古镇,阿毗的色调单调并且死气沉沉。
满大街见不到一个红灯笼,取而代之的是挂满屋檐的白纸灯笼,在阴冷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街道两侧没有绿植,唯有成片成片簇拥着的白色菊花,开得如雪般惨白。甚至连路上的行人都换上了素净的古装,纸扎的马车在石板路上无声滑过,带起阵阵焚烧香烛的焦味。
“这地方……”蒲暮雨贴着车窗,嗓音有些发干,“看着比奈落更像阴曹地府。”
“阿毗走的是‘复古中式恐怖’流派。”杉见山打着方向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仿佛刚才车里的尴尬从未发生,“这里住的多是些恋旧的老家伙,讲究个‘入土为安’的氛围感。怎么样,比起那种乱糟糟的夜店风,这里是不是更适合养老?”
“我才二十多岁,并不想在这里养老。”蒲暮雨面无表情地回敬。
车子停在了一座名为“归去来”的客栈前。
这座客栈气派得惊人,五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站着两个腮红涂得极圆的纸人童子。杉见山轻车熟路地进去,大手一挥:
“掌柜,来一间最贵的豪华大床房。”
“等等!”蒲暮雨心脏猛地一缩,刚才那个春梦的余温还没散干净,他几乎是应激反应般地喊道,“为什么要大床房?开两间单人房!”
“哎呀宝宝,这你就不懂了。”杉见山转过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阿毗现在正值‘祭月节’,客流量巨大。能订到这间大床房还是托了我的老客户关系。再说了,现在暗鸦的人还没甩干净,你要是单独睡一间,万一半夜被铎炳摸进去‘开门见山’了,我可救不了你。”
蒲暮雨咬牙切齿地看着杉见山那张并不诚恳的脸,最终只能在掌柜那阴恻恻的注视下,屈辱地领了房卡。
为了缓解“同房”的焦虑,杉见山带着蒲暮雨去了一家名为“不归人”的茶馆。
台上的相声演员是一个穿着大褂的长脖子鬼,正和他的搭档讲着关于“如何优雅地在奈落逃避投胎名额”的段子,台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阴森却快意的笑声。
“……我那邻居,攒了一百年的缘消了二百年的业,好不容易摇到了个富二代的名额,结果临走前喝孟婆汤喝急了,直接呛晕在奈落街头,现在还得重排!”
“哈哈哈哈!”杉见山拍着大腿,笑得眼泪快出来了。
蒲暮雨趴在桌子上,觉得这些地狱笑话不仅冷,而且极其冒犯。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那枚蜘蛛玉环,一会儿是梦里杉见山那紧实的背肌。
就在他快要自我封闭的时候,茶馆的竹帘被掀开了。
舒冬月走了进来,就像是还没从老李所言的真相中走出来一样,依旧散发着一种“丧”的气场。
但他身后跟着的一个人,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人穿着一套裁剪利落的紫黑色马褂,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民族纹样。
他身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银制饰品,走动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不同于杉见山的张扬,这个男人面部线条很柔和,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嘿,沈大夫,这边!”杉见山挥了挥手。
沈禾泽。
旅者排名第九。
绰号“鬼门医圣”,或是更通俗的称呼——“全炼狱第一奶爸”。
沈禾泽落座后,只是礼貌地对杉见山点了下头,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住了蒲暮雨。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盯得蒲暮雨心里发毛。
“沈大夫,这就是内人,蒲暮雨。”杉见山介绍道,“这位是沈禾泽,湘西出来的,一手针法和蛊术能从阎王手里抢人,虽然咱们现在就在阎王地盘哈哈哈。”
沈禾泽没有理会杉见山的俏皮话,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蒲暮雨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搭在了脉门上。
“你眼睛里有蛊气。”沈禾泽的声音很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白,“但更严重的是,你现在这具身体,状态很糟。”
蒲暮雨被沈禾泽突如其来的诊断搞懵了:“沈大夫,我们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有身体问题?”
“这是常识。”沈禾泽一边把脉,一边皱眉解释,“炼狱并非虚无之境,你们在这里凝聚的是‘躯壳’,其健康程度与生前完全挂钩。你生前那具身体就因为长期透支而极度虚弱,如果不养好,下次进副本,恐怕难以脱身。”
此时,舒冬月正压低声音和杉见山讨论着什么,并从怀里取出了一个散发着幽幽寒气的黑色锦盒。
蒲暮雨好奇地伸长脖子想去看看那传说中的和“莲纹玉环”有关的宝贝,结果手还没伸过去,脸颊就被沈禾泽用两根手指像捏面团一样揪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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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沈禾泽一脸严肃地盯着蒲暮雨,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绝症患者,“我看了你的脉象,你的气血在逆流,心跳过快,肾气也有些浮躁。小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要懂得节制。”
节制。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蒲暮雨最心虚的地方。
他的脑子里瞬间弹出了梦里杉见山咬他耳垂的画面。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刚才做的那个梦太过真实,导致灵魂层面的“节制”失效,被这位神医一眼看穿了?
“我……我没有!”
蒲暮雨脸色瞬间爆红,他拼命推开沈禾泽的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沈大夫,你误会了!我跟杉见山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刚才做了个梦,梦里不小心做了点什么!我平时很守规矩的,我没有纵欲!”
一旁正跟舒冬月聊正事的杉见山闻言,烟都差点掉在锦盒里,他转过头,笑得极其不正经:“哦?宝宝,你刚才说你梦见跟我做什么了?还‘纵欲’?啧啧,沈大夫,你这医术见长啊,这都能把出来?”
“杉见山你闭嘴!”
沈禾泽有些疑惑地看着反应剧烈的蒲暮雨,沉默了三秒,才淡淡地开口:
“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节制,是让你节制熬夜,还有节制摄入高糖分。你生前经常熬夜吧?长期伏案加上靠咖啡因续命,导致你的肝火过旺。至于你说的‘纵欲’……”
沈禾泽看了一眼旁边毫不掩饰一直大笑的杉见山,又看看一脸死灰的蒲暮雨,语气难得带了一丝同情:
“如果你的纵欲对象是杉见山这种级别的,你的脉象现在就不止是浮躁,应该是直接‘断气’了。”
蒲暮雨:“……”
此时的他,只想原地消失,或者求梅烬回来,带他相约自杀。
就在这时,舒冬月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断了这荒诞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