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山间并未散尽,只是被夜风轻轻撕碎成更细的丝线,缠绕在树木之间。
众人沿着一条几乎被青苔吞没的小路前行。路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杉树与枫木,枝叶盘错,几乎将天盖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几缕冷月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打在地上,碎成斑驳的银。
脚下的山路被落叶厚厚掩埋,踩上去会发出湿软的、轻轻黏滞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冷的味道,混着腐朽木制品的气息。
寂静,几乎到了令人耳鸣的地步。
“这条路……”叶花音捋捋头发低声嘀咕,目光四处张望,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看起来像是……没人走过很多年了。”
“也不一定。”
杉见山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而随意,“你看这些青苔,厚得不自然。像是才长上去的,甚至……有人故意催生了这些青苔。”
他说着伸手拨开一段树根,那下面竟露出一个崭新的脚印——深陷的鞋印仍带着湿泥。
蒲暮雨快步凑上去,看到鞋印后微微蹙眉,“也就是说,我们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
“或者说,”杉见山轻轻笑了笑,语调低哑,“恐怕有哪位参与者已经抢先一步。”
莲实一直紧紧抓着蒲暮雨的衣角,手指冰冷发抖。
她看上去神情恍惚,像被雾气中的什么吸引着。
“我……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蒲暮雨下意识地回头,却只看见雾后无数扭曲的树影。
那些树影在风的摇曳下仿佛具备了呼吸,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方向。
“别乱说。”宋子涵有些烦躁地打断她,“都被你吓出心理阴影了。”
她说得口气强硬,然而拿着手机的手却一直在抖。
那道刺目的红色警告依旧停留在屏幕顶端,怎么划都划不掉。
林静忽然开口:“来到这里,我就……突然想起来……一个传闻。”
几人都转头看向她,她的脸在微光里显得苍白。
“是我们老家那边的说法……魔神仔什么的……这种深山老林里盯着看我们的有可能是它们……”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住。
谁都没有笑。
叶花音咬了咬唇:“神隐……”
杉见山低低地笑了声,像是在欣赏这份推理:“林同学和叶同学懂得挺多嘛。”
他回头看了眼众人,嘴角的弧度如同高悬的弯月,“在这种深山老林,大家要注意紧跟大部队哦。”
山路越往上越窄,雾气也愈发浓厚。树影像是堆叠的人影,摇曳间仿佛能听见耳语。风忽然停了。
只剩下脚步声。
忽然……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音,在雾深处响起。
声音极轻,像是风吹动银片,却又带着某种能刺入脑髓的诡异穿透力。
铃声并不急促,反而极为规律,间隔相等,如同某人在不远处随着脚步晃动铃铛。
一下一下,循着节奏,从深林的方向传来。
莲实的身体猛地一僵,唇色发白,声音几乎是破碎的:“那是……神乐铃的声音。”
杉见山抬起头,眼底的红光在雾里暗暗闪烁。
“看来——有人在等我们了。”
铃声又响起一次,这次更近了。
近得仿佛,就在他们每个人的耳边。
雾气在山间愈发浓稠,像是有生命的潮水,吞没了路径,也吞没了呼吸。
几人几乎是凭着杉见山那盏随身携带的手电光,一点点向前挪动。那光极小,仿佛被雾吞噬,只剩下一层昏暗的黄晕。
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湿滑,落叶黏在鞋底,踩下去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咯”声。
风停了,虫鸣也消失了。
山林彻底陷入一种令人发疯的静止。
“杉见山。”蒲暮雨低声道,“你确定这方向没错?”
杉见山并未回头,只是抬起灯,照向前方被雾气掩映的山道。
“我只是跟着风走。”
他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风往哪儿去,我们就往哪儿去。”
这句话让人心底一沉。
因为风,早就停了。
几分钟后,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开。
前方出现了一道被枫树环绕的石阶。石阶的尽头,一座朱红色的大门静静立着。
那是一座古寺。
与外头的腐败与坍塌不同,这里仿佛隔绝于世界之外。
檐角悬着铜铃,微风拂过,铃声细碎;门前的石灯笼上爬满青藤,灯芯中燃烧的并不是油,而像是极暗的、泛着青色的火。
一股混合了焚香、潮木与旧纸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淡淡的,却像从喉咙深处伸出了一只冷手。
“……这地方真有寺庙。”叶花音喃喃,声音发颤。
“天呐……”林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怎么阴森森的,我们真的能进去吗?”
杉见山却显得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抬脚走上台阶,指尖轻触那扇朱红色的木门。门“吱呀”一声自己缓缓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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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微微一笑,“主人在等客人。”
古寺正殿内极为宽阔。墙上挂满了褪色的绘卷,地上铺着旧蒲团,中央供着一尊巨大的神像。
那神像高约三米,六臂三目,面容狰狞,头戴怒冠,怒目圆睁,身披火焰般的雕饰。
蒲暮雨走近几步,蹙着眉:“这尊像……看起来是东密风格的天部佛像。”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愣住了。
那神像的眼,动了。
原本的忿怒相,竟缓缓抽搐,像是有肌肉在皮下扭动——
然后,它的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极轻微的、却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笑。
蒲暮雨呼吸一滞,猛地后退,几乎跌倒。
“你们看到的,是不是也在笑?!”
莲实怯怯地抬起头,眼神空白:“没有……我看到的是很可怕的脸,牙都露出来了……”
“我也是。”叶花音皱眉,“它根本没笑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蒲暮雨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再次抬头,却发现那神像的眼,正对着他——
就像是专门看着他,带着那种温柔而残酷的笑。
杉见山这时走了过去,仰头望着那尊像,嘴角轻轻勾起。
“很奇怪吗?”他说,声音温和得近乎温柔,“怒相、笑相……其实本来就只是一念之差。”
他抬起手,趁着众人望向别处,轻轻拂过供台上的铃铛。
铃声随之响起:“叮铃——”
清脆、悠远、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众人全都同时一震。
蒲暮雨猛地回头,眼里一片惊疑。
“刚才那声铃……”
他哑声问,“是、是你摇的吗?”
杉见山的指尖离铃不过一寸,却垂下了手,微微歪头。
“我?没有碰它哦。”
铃声,却又一次响起。
“叮铃——”
这一次,从他们身后传来。
有人,在古寺深处摇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