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死丘。”
蒲暮雨的声音在空旷的西伯利亚林场废墟中传开。
寒风依旧呼啸，地上的焦土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连他肺部每一次呼吸所带来的干冷刺痛感，都无可挑剔。
“哼……真的倒了八辈子霉遇到杉见山。‘界域后门钥匙’可是能在炼狱里保命的无价之宝。就这么给那两个半死不活的病号用了，还连句谢谢都没捞着，还得在这冰天雪地里陪你们吹西北风！”
司丹青一边从雪堆后站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烬，嘴里依旧骂骂咧咧。
林星垂也拄着长枪站起身，默默地跟在了蒲暮雨的身后。李飞缩着脖子，紧紧贴着林星垂，生怕自己掉队。
而走在最前面的杉见山，随手将那只已经被绞杀得只剩下一口气的银发狐妖像死狗一样拖在手里，暗红色的唐刀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众人朝着废墟中央那座残破的青铜星盘走去，准备通过阵眼前往最终的目的地——死丘。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蒲暮雨走在队伍的中央，他习惯性地将手揣进防风服的口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散发着微凉触感的【通古斯之瞳】核心齿轮。
“哼……真的倒了八辈子霉遇到杉见山。‘界域后门钥匙’可是能在炼狱里保命的无价之宝。就这么给那两个半死不活的病号用了，还连句谢谢都没捞着……”
走在后面的司丹青，突然又开口抱怨了一句。
蒲暮雨的脚步微微一顿。
狐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司丹青是个话痨且爱抱怨的守财奴没错，但他刚才这番话的语调、断句，甚至是换气时的那个微小的停顿，竟然和几分钟前在树桩背后抱怨时……分毫不差。
就像是，一段被精准设定好程序的音频，在播放完一遍后，又被毫无保留地循环播放了一次。
“司丹青。”蒲暮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
“哼……叫我也没用，那把钥匙的钱你们必须得结！”司丹青立刻咬牙切齿的像是一只看到猛兽的狼一样威胁。
这个反应很正常，带着鲜活的情绪。
蒲暮雨微微皱眉，或许是自己神经过于紧绷，多心了。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随意地扫过走在侧前方的林星垂。
这位武道宗师一向爱枪如命。此刻她正一边走，一边用一块白色的绒布擦拭着龙胆亮银枪枪尖上沾染的血迹和黑灰。
蒲暮雨的视线在枪尖上停留了两秒。
违和感，如同附骨之蛆般，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林星垂擦枪的动作非常标准，但诡异的是，随着那块雪白的绒布一次次拂过枪尖，枪尖上的血迹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擦越多。
到最后，那鲜红的血液甚至顺着银色的枪管“滴答、滴答”地流淌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刺目的红坑。
而林星垂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一般，依旧面无表情地重复着那个机械的擦枪动作。
“林姐。”蒲暮雨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星垂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擦枪，她只是用一种干涩、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子的声音回答：“怎么了，暮雨？”
她的嘴唇没有动。
声音是从她的后脑勺里发出来的。
蒲暮雨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降至了冰点。
他猛地将手伸向自己的左耳，试图唤醒蜷缩在听觉神经里休眠的寒山。
没有精神波动。
刚才那股让他安心的、属于猫又的微弱能量跳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茸茸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触感，正在他的耳道里轻轻地刮擦着，就像是……一条狐狸的尾巴尖！
“哼……真的倒了八辈子霉遇到杉见山。‘界域后门钥匙’可是能在炼狱里保命的无价之宝啊……”
身后，司丹青的抱怨声第三次准时响起，一字不差。
蒲暮雨没有再回头去看。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将揣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低头看去。
掌心里，哪里还有什么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高科技核心齿轮！
他死死握在手里的，赫然是一块长满了绿色尸斑的半截人类头盖骨！
骨头上还沾着一缕枯死发黄的银色狐狸毛，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宝宝，怎么不走了？”
走在最前面的杉见山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原本应该透着暴虐与深情的赤瞳，此刻却像是在死水中浸泡了两颗玻璃珠，空洞、死寂，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神采。
蒲暮雨死死地盯着他。
不，不是盯着他的脸，而是盯着他的手。
杉见山的手依然掐着那只三尾狐妖的脖子。
但诡异的是，那只原本应该奄奄一息、被赤色能量绞杀得无法动弹的狐妖，此刻正以一种反关节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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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三条尾巴并没有无力地耷拉着。相反，那三条银色的狐尾像是有生命的钢丝绳，死死地、深深地勒进了“杉见山”的手腕、手肘和肩膀的关节缝隙里。
这根本不是杉见山在提着狐妖。
这是那只狐妖，在用自己的尾巴，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着这具套着“杉见山”皮囊的躯壳！
悬在半空中的狐妖缓缓抬起那张紫红色的脸。
它看着蒲暮雨，嘴角突然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充满了恶意与嘲弄的恐怖微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狐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恢复了那种空灵飘渺的质感，直接在蒲暮雨的脑海中回荡。
“在一层又一层的梦魇里，你故意造了一个假死局。让我以为打碎了空间就能回到现实。”
蒲暮雨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刃，刀锋倒转，竟然对准了自己没有受伤的右腿大腿。
狐狸眼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用一座富丽堂皇的假象掩盖真实的坟墓，这是你们这类妖物最古老的障眼法。从一幅画跳出来，不过是跳进了你真正的老巢里罢了。”
话音未落，蒲暮雨毫不犹豫地将短刃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噗嗤！”
鲜血飞溅，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全身。
在幻境里，痛觉越真实，撕裂认知覆写的几率就越大。
伴随着这股剧痛，眼前的西伯利亚废墟、漫天的飞雪、抱怨的司丹青、擦枪的林星垂，全都在一瞬间如同水波般剧烈扭曲、溶解。
“轰隆！”
天幕塌陷了。
没有了呼啸的寒风，没有了刺眼的白光。
蒲暮雨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以一个盘腿打坐的姿势，坐在一片极其狭小、逼仄、连腰都直不起来的黑暗空间里。
周围散发着浓烈的泥土腥味和刺鼻的狐臊味。
墙壁不是什么琉璃焦土，而是坑坑洼洼、还挂着干枯树根的黄土墙。
这是一座位于地底深处的、阴暗潮湿的狐穴。确切地说，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地下古墓。
而在他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个人类的头盖骨，里面盛满了猩红色的浑浊液体。
石桌的对面，那个长着三条银色狐尾的年轻人，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里。
它身上穿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早已腐烂褪色的寿衣，手里端着另一只盛满鲜血的头盖骨。
“蒲先生好定力。竟然能在我的‘千层幻梦’中保持清醒。”
狐妖举起手中的头骨，冲着蒲暮雨遥遥一敬，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只可惜，清醒，往往比沉沦更加痛苦。”
蒲暮雨借着洞穴里幽绿色的磷火，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侧。
难怪他刚才会听到司丹青一字不差的循环抱怨，难怪林星垂的枪尖会越擦越红。
因为坐在他两边的，根本不是活人。
那是两个用黄泥和枯草粗劣捏成的人形泥偶。
左边的泥偶嘴里被人塞了一张写着司丹青名字的黄纸，在磷火的微风中发出“簌簌”的摩擦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低声抱怨。
右边的泥偶手里则绑着一根涂满鸡血的木棍，木棍随着洞穴的穿堂风机械地来回摩擦，血水不断地滴落在泥土上。
而在那个狐妖的身后。
一个穿着宋式汉服的巨大泥偶，正被几根粗壮的树根死死地钉在墙壁上。
那是狐妖为了困住真正的杉见山，在这个地底墓穴里设下的概念压制阵眼。
蒲暮雨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局中局，套中套。
这只三尾狐妖用层出不穷的认知覆写，硬生生地把他们这群旅者拖入了一个几乎无解的迷宫。
它甚至狡猾地用幻术隔绝了寒山那只猫又的感知。
但他并没有绝望。
“你是不是觉得，把那只猫的神识屏蔽在我的耳道外，用土偶镇住了我的人，你就赢定了？”
蒲暮雨看着石桌对面的狐妖，狐狸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危险的冷光。
他没有去拔腿上的短刃，而是将沾满鲜血的右手，缓缓伸向了自己的后颈。
那里，是他平时让寒山这只黑猫趴着的位置。
“你用土遁和幻境织了一张天罗地网，的确很聪明。”
蒲暮雨的手指在后颈的皮肤上猛地一抓，声音犹如来自九幽的寒冰，“但你忘了最基本的一点——猫这种生物，最擅长的就是挖老鼠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