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1592年)六月初五,临津江北岸。
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穿透了双方将领的衣甲。
在那座临时搭建的浮桥之上,一场足以决定朝鲜半岛未来数月局势的“交易”,正在两个极其不靠谱的人之间进行。
沈惟敬手里那把折扇早已收起,他背负双手,站在桥心,脸上的市井笑容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傲慢的“大国威仪”。
“行长老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沈惟敬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我家大明天兵,拥兵十万,火炮千门,就在那平壤城里等着呢。若是真打起来,你们那几万人马,也就是几个时辰的事。但这皇上有好生之德,不想多造杀孽。只要你们退回汉城,把以前占的地盘吐出来,咱们还是可以商量的嘛。”
对面的日军将领小西行长,此刻却并没有表现出沈惟敬预想中的畏惧。他只是微微眯着眼,像是个精明的当铺掌柜,在估量着眼前这个“大明使臣”的斤两。
“沈大人说笑了。”小西行长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军虽败于平壤,但主力尚存。且汉城粮草充足,足以再战。如今贵军劳师袭远,补给艰难,又能撑得了几日?这仗若是再打下去,怕是谁也讨不了好。”
两双眼睛在空中对撞,火花四溅。
沈惟敬心里一虚。他是个骗子,但他知道对方也是个“同行”,而且是个手里握着刀的同行。光靠嘴皮子,怕是唬不住这帮杀才。
他眼珠一转,忽然侧身,指着身后那一百名肃立在风中的南华士兵。
“行长老弟,你莫非以为我是在虚张声势?你且看看那面红旗!”
沈惟敬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南华军!平壤城就是被他们炸开的!你也算是知兵之人,应当知道‘开花弹’的滋味吧?那可是连你们的铁炮都望尘莫及的神器!如今,他们的大炮就在我身后瞄准着呢!若是谈不拢,嘿嘿,这临津江的水,怕是又要变红了。”
小西行长的目光越过沈惟敬,落在了那一排黑洞洞的神威炮口上,最后定格在骑马立于阵前的沈明身上。
两人的视线隔着百余步,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沈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小西行长眼皮一跳。他记得这个年轻人,记得那漫天的火光和爆炸。那是他入朝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的时刻。
“好。”小西行长深吸一口气,收起了那一丝轻慢,“沈大人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退一步。我们可以暂时停战,各自驻守。至于退兵之事,得容我向关白大人禀报。”
“那就这么定了!”沈惟敬见好就收,生怕对方反悔,“以此为界,互不侵犯!若是敢耍花样,哼哼,大明铁骑,必踏平汉城!”
……
回到北岸,沈惟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腿肚子还在打转,但脸上却迅速堆满了得胜归朝的得意之色。
“沈将军,多亏了你们那一众杀才的威风,不然老夫今日怕是要交代了。”沈惟敬钻进轿子,还不忘对沈明挤眉弄眼,“回去报捷!就说倭寇已经被老夫骂退了!”
沈明看着那轿子飞快地向开城方向抬去,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骂退?那是吓住的。而且这吓唬,还能管多久?
“少主,这小西行长不像是个善罢甘休的主。”陈骁策马过来,压低声音,“我看他那眼神,阴测测的。这一纸空文,能顶什么用?”
“顶用?顶个屁用。”沈明拨转马头,“这不过是双方都在找台阶下。李提督需要时间整顿兵马,倭寇也需要时间运粮。咱们回营,看看这沈惟敬怎么跟李提督编瞎话。”
……
六月初六,开城府衙。
当沈惟敬在堂上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如何“舌战群儒”、“威震敌营”的时候,李如松坐在上面,手里端着茶盏,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沈大人辛苦了。”李如松吹了吹茶沫,“这么说,倭寇答应退兵了?”
“虽未全退,但也差不多了!”沈惟敬大言不惭,“他们已被老夫骂得胆寒,承诺暂缓攻势。提督大可安心休整,待朝廷旨意下来,便可逐步接收汉城。”
“好!好!好!”李如松连说三个好字,忽然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来人!”
两名亲兵立刻闯入。
“送沈大人去驿馆休息。没有本提督的命令,不得踏出驿馆半步!”
沈惟敬一愣:“提督这是何意?老夫可是朝廷命官……”
“你是个朝廷命官,更是个祸害。”李如松冷冷地看着他,“你那点伎俩,骗得了朝廷那帮坐而论道的文官,骗不了老子。倭寇不过是被南华军的大炮吓住了,给你个台阶下,你也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把他带下去!”
沈惟敬被拖了下去,嘴里还嚷嚷着“冤枉”、“有眼不识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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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恢复了安静。
李如松看向沈明:“沈明,你昨日也在场。你说实话,那小西行长是什么态度?”
沈明抱拳道:“提督明鉴。倭寇确有休战之意,但非退兵之意。他们粮草已断,正需喘息。这沈惟敬虽是妄人,但他这趟跑腿,确实给咱们争取了时间。但这时间,怕是只有半个月。”
“半个月……”李如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半个月,足够了。朝廷的粮草这会儿应该还在辽东,咱们得想办法自己搞点吃的。还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龙山”位置点了点。
“探子回报,日军在汉城附近的龙山囤积了大量粮草。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沈明心中一动。
“提督是想……”
“咱们耗不起,他们也耗不起。”李如松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这沈惟敬既然能骗住倭寇,咱们何不借机行事?若是能烧了龙山仓,这汉城的倭寇,不用咱们打,自己就得饿死!”
沈明呼吸一滞。
龙山仓!这可是日军在朝鲜最大的粮仓。历史上,正是李如松派遣查大受等将领突袭龙山,才迫使日军彻底求和。
“提督英明。”沈明沉声道,“南华军愿为前驱!”
“不,这次你不用做前驱。”李如松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诡笑,“那沈惟敬还在那儿吹牛呢。咱们得利用他,让倭寇以为咱们真的在等朝廷旨意,松懈他们的警惕。”
“我要你带人,潜伏过去。趁着这帮人在谈判桌上扯皮的功夫,给龙山的粮堆上,加把‘火’。”
李如松从案下取出一张令箭,郑重地交到沈明手中。
“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把火点着了,这朝鲜的战局,才算真正定了。”
沈明接过令箭,掌心微微发热。
“属下领命!”
……
六月初八,深夜。
沈明带着陈骁和五十名南华精锐,每人身背一个巨大的油布包裹,悄无声息地渡过了临津江。
他们避开了日军的巡逻队,像是一群幽灵,借着夜色的掩护,向汉城方向摸去。
“少主,前面就是龙山了。”
陈骁趴在草丛里,指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大仓。
那里守卫森严,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岗楼。但从远处飘来的,却是令人作呕的霉味和米香——那是数十万石粮食堆在一起的味道。
“把‘毒烟弹’都拿出来。”沈明低声命令,“别用明火。咱们用风箱,把毒烟吹进去。”
这是南华工坊的最新发明,一种混合了辣椒粉、砒霜和燃烧剂的“特种武器”。它不炸,但烧起来烟雾极浓,且有毒,能让人在睡梦中窒息。
“先烧西仓,那是他们存火药的地方。炸了那,才好烧粮食。”
沈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火光映照下,五十双眼睛里,全是冷冽的杀意。
“去吧。”
沈明一挥手。
数十道黑影如狸猫般窜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片刻后,龙山仓的西侧,忽然腾起一股诡异的黑烟。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惊恐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
日军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沈明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腾空而起的火光,听着那乱成一团的厮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把火,终于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