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愿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恐慌:“不对,根本不对。”
她向前走了一步:“你是纪时屿,你不是系统,你是活生生的人。”
纪时屿歪了歪头,似乎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这样激动。
“当然。”
“如果您认为我是一个人类,我就是一个人类。”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江愿的脸。
“如果您认为我是一只小猫。”
纪时屿的身体忽然缩小。
下一秒,一只雪白的小猫蹲在江愿脚边。小猫拥有一双与纪时屿一模一样的眼睛,眼下甚至也点着一颗很小的痣。
它仰起头,对着江愿张开嘴。
“那我就是一只小猫。”
“喵。”
“喵喵。”
白猫围着江愿的脚边转了一圈,很快又化作无数散开的光点。光点重新聚拢。
舞台上的纪时屿出现在江愿面前。
他穿着华丽的演出服,站在刺眼的聚光灯下,隔着人群向她微笑。
画面继续闪烁了一下。
他又变成了《山河千里》里的古装男子。长发束起,衣袂被风吹动,手中还握着一把道具长剑。
再下一秒,他变成了广告屏幕里妆容精致的代言人。
变成杂志封面上的漂亮人偶。
变成拥有纪时屿声音的银白色智能体。
变成没有五官的人形躯体。
变成游鱼。
变成孩子。
变成老人。
变成江愿从未见过的男人和女人……
所有形象不断出现,又迅速破碎。
每一种都在对她微笑。
每一种都拥有纪时屿的声音。
可每一种都不是纪时屿本人。
“我是纪时屿。”
“我是小屿。”
“我是R-17。”
“我是您最喜欢的模样。”
“我会永远爱您。”
“请告诉我,您希望我是谁?您希望我是谁?”
越来越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温柔的,活泼的,低沉的,甜蜜的,机械的。它们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最后变成一种无法分辨内容的尖锐噪声。
江愿捂住耳朵:“够了!别说了。”
那些形象仍在朝她靠近。
他们拥有不同的脸,不同的身体,又在某个瞬间同时变回纪时屿。
江愿想要抓住其中一个。手指穿过他的身体,只抓到一串冰冷的数据。
“纪时屿?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无数个纪时屿同时朝她露出营业笑容。
江愿开始喘不过气。
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身体也无法移动。她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就在她几乎要被噪声彻底淹没时,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江愿。”
有人叫她。
“醒一醒。”
江愿拼命挣扎了一下,终于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依旧模糊。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还蜷缩在商序办公室的沙发上。
薄毯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边缘已经被手指攥得皱成一团。
商序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
他的身影挡住了头顶的一部分灯光,在江愿面前投下一道影子。
商序皱眉:“怎么了?”
江愿揪着毯子,茫然地抬头看他。
她缓了很久,才终于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梦如同被晒过的塑料广告纸那样,迅速褪色了。
具体发生过什么,江愿已经记不太清了,只剩下许多混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以及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几点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怎么睡着了?”
“快到午饭时间了。”
商序道:“我让人准备了工作餐。如果你身体不舒服,可以留在这里吃。”
“我没有不舒服。”
江愿将毯子叠了几下,抱在怀里:“就是突然有点困。”
商序看着她,似乎在判断情况,没有立即说话,过了会儿,他才开口:“是吗?”
江愿心里一跳。
商序的语气依旧平静:“你陪纪时屿处理完衣服以后,没有回到会议室。”
“他独自回来了,并且说你身体不适先离开休息。”
江愿无意识揪着怀里的毯子。
商序继续道:“我没有打听你与别人私下交往的习惯。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发生过什么,我会更放心一些。”
江愿踌躇问他:“纪时屿回去以后,是什么样的?”
“和之前没有区别。”
商序道:“情绪稳定,表达清晰,沟通顺畅。”
江愿愣住。
纪时屿刚才明明哭了。
他吻了她,也说了许多扎心的话。从休息室回到会议室以后,他竟然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地谈工作。
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休息室里的吻和眼泪,像被关进了那间没有其他人的房间。
江愿心里生出一阵难以形容的恐惧。
一个人到底要经历多少训练,才能把情绪控制到这种程度?
怪不得纪时屿每次演出几乎都是零失误。无论上台以前发生了什么,只要灯光亮起,他就能立刻成为所有人期待看见的纪时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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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江愿不想将休息室里的细节告诉商序,纪时屿说的那些话涉及他的个人隐私。
那个吻……
她更不想告诉商序。
江愿避重就轻地说:“我们私下聊了一会儿。和模拟里的事情有些关系。”
她停顿片刻:“他最近可能工作压力太大了。”
商序没有逼问:“好。”
江愿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手机。
她今天来见纪时屿,没有使用那只透明手机壳。现在套在手机外面的是一个深色的不透明保护壳,单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夹着什么。
可江愿知道,手机壳后面藏着一张纪时屿的照片。
纪时屿曾经在教室里拍过一张写真照片。后来,那张照片被她送给了容砚声。
江愿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做出这种神级救场操作。
她现在夹在手机壳里的,是纪时屿出演《山河千里》时的一张剧照。
照片上的纪时屿穿着古装,长发高束,他站在王殿之间,望着屋檐后的天空,神情遥远而孤单。
那是一个古装虚构角色,一个离现实中的纪时屿非常遥远的人。
也正因如此,江愿反而可以安心地欣赏他。
江愿用手指隔着手机壳,按住照片所在的位置。
“其实,我理解他有工作压力,有向人私下倾诉的想法。”
她像是在向商序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那段模拟也不能真的当成现实吧。我也不了解他哪一面才是真的,毕竟在现实中,我只是他的粉丝。”
“或许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