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愿:“你——”
商序低声说:“让我先说完。”
他的声音隔着衣料传过来,听起来有些沉闷。
江愿低头,只能看见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她忍了忍,最终没有把他推开。
商序抱着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其实,创立灵跃的想法,我在很早以前就有了。”
“那时候,我父亲对智能生活领域没有太大兴趣。他认为很多所谓的智能产品只是在制造噱头,继续做好传统工业,解决实际的生产问题,才算真正实干。”
“我理解他的判断。”
“可我在国外求学的时候,接触了很多新的技术和应用。我逐渐意识到,有些东西如果不能走在前面,也就很快会落到后面。”
“这个过程会承担风险,也可能要付出一些不够保守的代价。”
“但如果什么都不去做的话,就来不及了。”
商序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你说我在云端待得太久了,这一点我承认。”
“所以,当你加上我,在凌晨评论我为什么不睡觉的时候,我看着你那个荒诞的头像和昵称,破天荒地回复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江愿记得那段聊天。
商序说,睡眠需求与专业无关。
她还傻乎乎地告诉他,自己过的是中国时间。
商序安静片刻,继续说道:“那时我只是解不出问题,在无端地熬夜。”
“我没有想到你会继续回复。更没有想到,我们会聊那么久。”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诚然,你最开始提出的很多问题,说的很多话,都漏洞百出。”
江愿眼神一变。
她暗戳戳地伸出手,在商序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商序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商序没有闭嘴。
“我一开始也觉得,和你沟通没有效率。”
江愿气得又掐了他一下。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你有很多很有意思的想法。”
商序的声音从她胸前传来。
“它们不够专业,有时缺乏论证,偶尔还会得出非常奇怪的结论。”
“商序!”
“但那些想法确实给我提供了很多新的视角。”
江愿举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我习惯从技术是否能够实现、产品是否具备可行性、方案是否足够高效的角度思考问题。”
“你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会问,一个产品究竟会让使用它的人感到幸福,还是会让他们变得更加孤独。”
商序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你提出的很多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因为它们在我这里根本就不构成任何问题。”
“后来,我开始等待你提出下一个问题。也开始期待你的消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才说:“我需要向你道歉。”
江愿低头看他的头发。商序有个看起来倔强的发旋,边缘有些碎发微微翘起,大约是不容易被驯服的。
商序依旧没有抬起脸。
“我的现实生活确实非常忙碌。几天没有回复你的时候,我往往也已经连续几天没有正常睡眠了。”
“那种状态下,我很难认真回应你。”
“我当时认为,与其敷衍地回复,不如等到自己能够正常思考以后,再和你沟通。”
“现在看来,这个判断让你感到不安。”
“我应该向你解释,也应该主动问你。”
江愿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商序抱着她,继续说道:“和你沟通的过程中,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后来进入了灵跃的品牌理念。”
“我希望技术能够为人服务,能够进入真实的生活,真正解决人的需求。”
“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
商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足够准确的表达:“我也希望灵跃能够帮助像你这样的人。”
江愿小声嘀咕:“像我这样普通的人?”
“对。”商序终于抬起头。
他的手臂仍然环在她腰间,目光从下方落在她脸上。
“你一直说自己普通。”
“但你我都知道,普通不等同于平庸。”
“你会说错话,会逃避,会虚荣,会害怕;也会在看不懂的时候笨拙地学习,会鼓励别人,会倾诉,也会回应。”
“这些都没有让我觉得你很糟糕。”
商序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睛。
“江愿,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江愿消化了一会儿他的话,才伸出手摸了摸商序湿漉漉的头发。
他的头发因为刚才被毯子盖住,弄得乱糟糟的,像机器人终于换了套毛绒皮肤一样。
商序始终倚在江愿胸前,江愿也终于对模拟里的他们确实聊了三年多有了些实感。
她慢慢开口:“商序,你刚才那些话听起来总算像人话了,我部分地代表小水,勉强地原谅你一部分问题。”
这种话题一般后面都接着但是,商序没打断,等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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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愿:“但是,我作为江愿,只能告诉你,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喜欢你。”
商序呼吸一滞。
“虽然我客观地觉得你很帅,条件也非常好,脑子还很好使,总是游刃有余平平淡淡的样子也蛮吸引人的。”
江愿叹了口气:“可那不太够得上喜欢吧,我也不能代表你心中的小水啊。”
商序松开手站起身,他身高对于江愿来说很迫人,江愿后退了一步,他们面对面对视着。
然后,商序道:“我不明白。”
脑中传来声音,江愿顿了顿,扣住商序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你应该最明白的。”
“我是真实的江愿,但对你来说我实际上是虚拟的。”
“小水是虚拟的小水,但对你来说却是真实的。”
“而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
“你是商序吗?还是那个拥有他全部外形、性格、和记忆,但却没有他任何生活经验,只存在于这个瞬间的——”
“沼泽人呢?”
“沼泽人商序,看着我,你感到幸福,还是孤独?”
江愿停了下,继续道:“当虚拟和现实的边界,在体验中变得暧昧模糊。”
“当沼泽人也有存在于这个瞬间的经历和情感,那么,他传达到你心中的感受、他给你带来的无痛爱上一个人的体验,是令你感到虚幻的孤独,”
“还是真实的幸福呢?”
“我期待着你的回答,商序。”
江愿离开商序的耳边,无视他略微震惊的双眸,对他最后笑了一下。
模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