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在204号房间等到了第二天早上。窗外从纯白变成灰白，暴风雪的强度降了一些，但路依然看不见。
她洗了脸。水冰得刺骨，带着一股铁锈味。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短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想起管家的第三条禁令：不要照镜子。
移开视线。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遇到了陈默。年轻人靠在墙上，脸色惨白，眼眶发红。
你没睡？苏晏问。
睡不着。陈默的声音沙哑，一闭眼就想到那些画。没脸的那些人。
那些画只是画。
你怎么知道？陈默看着她，你怎么确定它们不会动？
苏晏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但在这个地方，恐惧比真相传播得更快。
去吃早餐。她说，别一个人待着。
陈默点了点头，跟着她下了楼。
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长条木桌能容纳二十人。桌上摆着银质刀叉和瓷盘，烛台立在中央。八个人分散坐着，谁也没挨着谁。苏晏进门时，所有目光转过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椅腿上刻着小铜牌：7号。
你也是新来的？对面的周远航开口。
昨天就到了。苏晏说，你们呢？
我们七个昨晚到的。周远航指了指桌上的人，比你晚一个小时。到了之后管家安排了房间，然后就没再出现。一直到早上。
有人数过一共多少人？
十二个。连你在内。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女人说。三十岁上下，长发束在脑后，表情平淡。
苏晏看向她。
我叫林芝。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副本。
桌上的空气凝了一秒。
你说什么？周远航皱眉。
副本。林芝的声音没变，突然出现在雪山，被困在别墅里，一个什么都不说的管家——你们不觉得不对吗？
你进过副本？苏晏问。
第五次。你呢？
第十三次。
桌上其他人的表情变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方旭忍不住了，额头一直在冒汗。什么行者？什么副本？我只是出差到雪山脚下——
你不记得怎么到的这里？苏晏问。
我……方旭顿住了，我不记得司机长什么样。不记得路怎么走的。我只记得到了这里。
记忆被植入了。林芝说。
方旭的脸变得更白。
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女人开口了。她一直沉默，苏晏之前没注意到她。
我——我也进过副本。她的声音很小，第二次。上一次我差一点死了。
你叫什么？苏晏问。
许彤。
上一次是什么副本？
许彤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冷。一直在跑。后面有东西追。
苏晏看着她。许彤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别说了。方旭突然提高声音，我不想听这些。我只要离开这里。
门开了。管家走进来。黑色裙摆拖在地板上，沙沙声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各位。管家站在长桌首位，黑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晚餐时间。吃完早点休息。明天午夜零点——游戏正式开始。
方旭站了起来。椅子刮过地板，声音刺耳。
我不要玩什么游戏！他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我要打电话！我要出去！我要——
坐下。管家说。
方旭没坐。他继续喊，声音越来越大。
管家看着他。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次触犯规则。
方旭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苏晏看到他的喉咙里有什么在动。一个细小的、白色的东西从食道往上爬。
方旭张开嘴。
一截小指落在白色瓷盘上。指甲还在，断面齐整。
他看自己的右手——小指少了一截。没有血，断口光滑。
方旭盯着断指看了三秒，瘫坐在椅子上。
餐厅死一般沉寂。
规则一：不要大声喧哗。管家的声音没有起伏，第二次，取手指。第三次——取的不是手指。
她转身离开。
苏晏看着那截断指。
看出什么了？林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的喉咙里不可能出自己的手指。苏晏说，那是被送进去的。别墅直接改了他的身体。
以前见过？
没有。但我知道——这里不是，是。
林芝点头。之前一个副本也这样。不是鬼追你。它直接改你的身体。你改不了它。
你怎么过的？
没过。林芝的声音压低了，死了。然后到了这里。
死了还能进新副本？
行者不会真死。只会重来。
苏晏盯着她。第五次。前四次都死了？
都死了。每次都是最后一个。
那你怎么还在？
因为还有下一次。林芝看着她，你呢？十二次。死了多少次？
活过一次。
那一次是什么副本？
苏晏没回答。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她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管家的三条禁令：不进地窖，午夜后不外出，不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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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恐怖副本里，禁忌就是线索——告诉你哪些地方藏着真相。
我想去看看地窖。苏晏说。
林芝的眉毛动了一下。现在？
白天。禁令说午夜后不要外出——反过来说，白天可以。
管家说不要进地窖。
管家说的，就是。
林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有某种苏晏很熟悉的东西——同类相认的默契。
饭后？林芝问。
饭后。
我陪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里面看到的东西——不许瞒我。
苏晏想了想。成交。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餐厅里其他人低声交谈，声音细碎。方旭坐在角落里，右手缠着餐巾布，脸色灰绿。许彤已经回了房间。
苏晏收回视线。
十二个人，困在别墅里。暴风雪封路。管家定规则。有人触犯就被惩罚。她低声说。
经典暴风雪山庄。林芝说。
推理小说里会有侦探。这里有吗？
没有侦探。但有法医。林芝看着她，
法医靠证据。
那就去找证据。
苏晏拿起叉子，把盘里的断指拨到边缘。金属碰瓷器的声音清脆短促。
餐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风从某个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味。
苏晏扫了一圈。周远航在发呆。陈默低着头，肩膀在抖。林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十二个人。被困在一栋建了七十年的别墅里。管家定规矩。触犯就受惩罚。刚才一个人吐出了自己的手指。
这里的力量不来自鬼魂。它直接改人的身体——不需要接触，不需要仪式，只需要一句违反规则。
先吃饭。苏晏说，然后去找地窖。
她低头吃了几口。面包硬得像石头，汤是咸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苏晏把碗里的汤喝完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体力是唯一的底牌。
林芝也在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你不怕？苏晏问。
怕。但怕没用。林芝放下勺子，我在第三个副本的时候怕得发抖。第四次好一点。第五次——第五次我连怕的时间都没有了。因为进去就直接开始跑。
第五次是什么？
雪山。
苏晏的勺子停住了。也是雪山？
也是雪山。也是别墅。也是这场暴风雪。林芝的声音很平，但不是梅耶别墅。是另一栋。规则不一样。我在那里待了七天。第七天晚上死了。
怎么死的？
投票。林芝看着苏晏，和你刚才问的一样——投票选出一个人。那次被选中的人是我。
沉默。
所以你经历过投票。
经历过。投错了。
投错了会怎样？
凶手继续杀。然后所有人——包括我——都死了。
苏晏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这一次不会投错。
你怎么确定？
因为这一次有我。
林芝看着她，几秒后点了一下头。走吧。去找地窖。